592、追忆往昔与沙龙上的小说(下) (第2/2页)
只不过伦敦文学界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跟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可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就在场上的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念起了这篇:「鹰溪桥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俯视着桥下二十英尺处那湍急的流水。这人的双手被人用绳子绑在身後,一根绳索紧紧地套在他的颈部,绳索的另一端被系在他头顶上方交叉着的架子上,一段绳子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膝盖处————
那个即将被施以绞刑的男人看起来35岁的年纪,一副平民的装扮。如果从他的举止行为来看,他像是庄园的小地主。他五官端正一一一鼻子高挺,嘴唇坚毅,额头饱满,长长的黑发顺直地披在脑後,从耳朵後面一直垂落到那件剪裁得体的外套的衣领上。
他唇上蓄有胡须,却不是那种络腮胡:他的眼睛大而乌黑,面目和善,人们很难想到这人即将被施以绞刑而死。这里的情形显然不只是对平民的绞杀,宽泛的军事条令适用於不同层次的人,绅士也不例外。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两名列兵站到一仉,每人抽掉了刚才各自一直站立着的木板。中
士走向上尉,敬完礼後立即站到了长官的身後,上尉也往外挪动了一步,仅留下犯人和中士站在一块木板的两端————」
而这位即将被处以绞刑的人在想什麽呢?
他如此想到:「————他闭上眼睛,想把最後的思绪留给他的妻儿。那朝日下水面的辉映,远处河岸边徘徊的迷雾,那些堡垒,那些士兵还有那块漂流的木块,这一切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沉寂的间隔时间不断地被拉长,他简直要发狂。随着声响越来越慢,那声音倒是显得越发地响亮且尖锐,像一把尖刀在刺穿他的双耳。他害怕了,几乎要大声尖叫出来。
可是,他所听到的只不过是他手表指针的滴答声。
他索性睁开了眼睛,又看到了他身下的流水。
如果我能把双手挣脱,,他心里这样想着,我就能摆脱颈上的绳索跳到河里去,然後潜到水下躲避那些子弹,拼命地游到河岸边去,钻进那里的森林就能跑回家了。谢天谢地,我家那一块地方还不在他们的封锁线里:我的妻子和孩子们离他们的先头部队还有些距离。」
正当现在所描述的这些想法在犯人脑子里闪过时,上尉对中士点头示意。中士从那块木板上跨到了一边。」
当这场文学沙龙里的众多客人听到这里时,他们尚且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究竟是什麽,而米哈伊尔接下来念的一段内容很快就解释了这个问题。
这个即将被吊死的俄国人是克里米亚地区附近的小地主,而有妻子、有孩子的他在一些狂热情况的驱使下,竟然试图烧毁英军的铁路桥,但他最终被捕,并将因此被处以绞刑。
於是:「当他从桥上径直地向下坠落时,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就像是死了一样。仿佛过了很久,颈部剧烈地挤压所带来的疼痛使他从这种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接着就感到了窒息。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颈部向下,在他的躯体和四肢蔓延开来。这种疼痛仿佛在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藉助於那些弥漫在身体里清晰可见的脉络而行,在全身扩散,伴着一种颤动,像火一般地在他身体内炙热地燃烧,使他的身体达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热度。他的脑袋里已经没有任何意识,只有拥堵的感觉。
这些感觉并非来自于思维,他脑中的东西已经被完全抹去;他只能去感觉,而这种感觉却是一种折磨。他想到了行动。此时,他像是被一团闪闪发亮的云雾环绕着,他成为了没有物质感的炙热的中心,像一个巨大的铁锤一样以一种不能想像的弧度摆动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沙龙上这些客人们便听到了一个毫不令他们感到意外的转折:「突然随着啪」的一声响,环绕在他身边的光迅速地向上升起,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可怕的怒吼,一切陷人了冰冷和黑暗之中。思考的能力恢复了,他知道那条绳索已经断了,他坠入了河中,那种窒息的感觉没有加剧。颈部的那条绳子已经抑制住了他的呼吸,阻止着河水呛进他的肺里。
在河底死於绞刑!对他来说,这种念头很是荒谬。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上方的一道亮光,那光离他很远,是那麽遥不可及!他的身子还在下沉,那道光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化作一丝的存在。
————他已经浮到了水面,脸朝着河底。在那一刻,这个可见的世界仿佛在缓缓地旋转起来,他便是这旋转的轴心。他看到了那座桥,那堡垒,那些桥上的士兵,以及给他施以绞刑的执行者,上尉、中士以及两名列兵————
突然,他听到一声响亮的枪响。子弹射到水里,离他的头部仅有数英寸的距离,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接着,他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看到一个士兵端着步枪,枪口冒出一缕蓝色的轻烟————」
里的这个俄国人似平十分幸运地躲过了死亡,紧接着便是一段格外惊险的逃亡之旅。
由於场上的众多英国人渐渐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并且已经沉浸了进去,因此他们对这则故事基本上也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一位俄国人因战争狂热下的头脑发热参与到了战争当中,当死亡终於将要降临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自己身边的一切的可贵,并且想要努力的活下去。
就算是在英国人看来,这样的故事也并没有太多指摘的地方,毕竟因头脑发热就想参与一场战争的普通人,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个故事里面有,大概在历史上的很多个时期以及世界上的各个地方都会有。
那麽接下来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普通人终於逃了回去,见到了他身边珍视的那些人了吧?
米哈伊尔後面念的内容似乎证明了他们的猜想:「到夜幕降临时,他已经走得精疲力竭,脚也酸痛无力,饥肠辘辘。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又竭力地继续向前走。最後,他终於找到了一条通往他家里的路。那条路像城市里的街道那样笔直而宽阔,可却像是无人从此处通行过————
他感到脖颈的疼痛,抬手去摸,发现那里已经肿得很历害。他知道,那套在头上的绳索已经在颈上留下了一圈黑紫的痕迹。他的眼睛感觉有些肿胀,没法闭眼。口中乾渴,舌头也发胀起来,他把舌头伸出口外去接触空气来感受丝丝的凉意。
这条没人走过的路上全是草,那些草多麽柔软啊,软得让他没法儿感觉到脚下的路!
即使是这样的难受,他还是在行走的时候睡着了,看到了另一幕场景一一或许他已经从精神混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所有的一切都像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切是那麽的明亮绚丽。他肯定是走了整整一夜。
当他推开门从那条宽敞乾净的过道里穿过时,他看到了女人的衣裙在飘动;他的妻子,还是那麽的清新甜美,正从门廊中走出来迎接他。她走下了台阶,脸上带着不可言喻的愉悦笑容,那种气质简直无与伦比!啊,她是多麽的美丽啊!」
这个人历经艰险终於是要跟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重逢了吗?
此时此刻,场上一些心肠比较软并且确实已经听进去的人已经开始为重逢这件事情感到高兴,但狄更斯听到这里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似乎只能结束。
可虽然这篇的前面有许多写的不错的地方,但就整体来说,这篇似乎也没什麽大不了的,看不太出有什麽太出色的地方——————
这就是米哈伊尔现在的文学水平?
可就在狄更斯稍稍这样想了一下後,他听到米哈伊尔念出了这篇的结局:「他伸开双臂冲过去,正要和那美丽的女人拥抱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颈後遭到了重重的一击,随着一声大炮的轰鸣,他的四周亮起了炫目的白光一一接着,一切都陷人了黑暗和静寂。
他死了;他那折断了颈部的屍体正悬在鹰溪桥後面的横木下轻轻地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