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经世致用,陆氏学问 (第2/2页)
「王管勾!张博士!二位各有所执,再争下去也无益。」
李定怕事情闹大,连忙劝道:「我倒有一议,此番考试既已有争议,不如另设一场补试?就说中舍还缺几员,然後补试不与正考相涉,只作额外拔擢之用,考绩优异者可破格升入中舍补齐中舍之缺员......如此既不改正考之榜,又能给真正有才但发挥失常者一个出头之机。」
张琥没说话。
他虽然有原则,但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再继续硬顶了。
他心里想道:「若是王雱非要拔擢练亨甫,那就按李定说的办吧,这样也算不得考试本身有问题。」
闻言,王雱面色稍霁。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将练亨甫那份卷子折好,然後压在了砚台底下,说道。
「那补试的事情就速拟章程罢。」
翌日清晨,太学东庑的墙边便又聚了一大群人,围着新贴出来的一张告示。
告示是太学录事奉命张贴的,措辞简赅。
「兹因中舍缺员,外舍升中舍考试特设补试一场,拔擢优异者以补中舍之额。」
太学生们对此议论纷纷。
练亨甫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面上的神情却说不清是得意还是不安......他昨日找了王雱,今日告示便贴了出来,这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过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最後还是传了出来。
这事因为很不公平所以在太学生群体中引起了非议,而这种非议,也很快就传到了只有一墙之隔的隔壁国子监。
而此时的国子监中,陆北顾正在讲课。
今日他本来是应该休沐的,不过呢,每年他都会抽几天来国子监讲课,想着身体也没那麽累,便来了。
如今的国子监,学术风气非常开放,可以说是「百家争鸣」。
周敦颐、张载、程颐、程颢这些自成一派的大儒,每人的学问都有很多门生,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叫得上名亦或默默无名的年轻学者,也来到国子监求学或任教,同时宣扬自身的学术观点。
而陆北顾讲的学问是「事功之学」。
这门学问也不是他独创的,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会在南宋时期出现并成为与理学、
心学鼎足而立的学术流派,其以叶适、陈亮为代表人物,也是包括永嘉学派、永康学派、
金华学派在内的「浙东学派」的根基。
不过在此时的士林中,虽然对陆北顾主张的事功之学有不少认同的人,但也有些人认为事功是霸术,非圣贤之道,对此颇为不屑。
陆北顾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再加上在场的这些人,有的人肯定是此前没听过他讲课的,是新来听的,所以他特意在前面讲这个问题。
「问在座诸位一个问题。」
「孔子夹谷之会、子贡存鲁乱齐、孟子游说齐梁,可谓「事功」否?」
後排竟真有人举手,看衣裳,还是个国子监的上舍生。
「你说。」陆北顾示意他。
「大约是圣贤不得已而为之。」
等到他站起来,陆北顾发现自己认识他,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吕公着的长子吕希哲。
别人读书都是将其当做入仕的敲门砖,但吕希哲不是,此人乃是有名的「学痴」,心向学,早年在太学从师於石介、胡瑗,进了国子监之後,执弟子礼从师於程颢、程颐、
张载,并曾向王安石问学。
王安石曾经想要提拔他,但吕希哲以「万一从仕,将不免异同」为由婉拒,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上舍生。
陆北顾也没反驳,只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论语》里,子贡问政,孔子怎麽
说?」
吕希哲乾脆答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陆北顾又追问道:「那这三桩事里,哪一桩最要紧?」
「民信。」
「若不得已而去,先去哪一桩?」
「去兵。」
「再去一桩?」
「去食。」吕希哲倒是能自圆其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我讲的事功之学不讳言利,因为足食足兵」便是利,但也不止於利,因为利之上尚有义。」
陆北顾双手按在讲案边,说道:「圣贤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有意做一番功业,我等後人无法论证,不过义之一字,定是圣贤之心,是也不是?」
这话吕希哲当然没法反驳。
陆北顾继续说道:「那麽义是什麽?在我看来,义就是安民,也就是民信,而义与利是相辅相成的......延伸来讲,景熙新政,若是离开义,那麽利就成了聚敛,就成了苛
政,对不对?而若是离开利,义就成了空谈,根本无法富国强兵。」
吕希哲则说道:「孟子见梁惠王,王问何以利吾国」,孟子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事功之学不讳言利,甚至主张成利致义」,这与孟子之训,岂非南辕北辙?」
「那孟子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是不讳言利,还是反对「交征利」?」
陆北顾反问道:「後面是不是还有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後其君者也」?
仁者不遗亲,义者不後君,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行仁义本身便能带来不遗亲、不後君」的利?孟子反对的是「交征利,即互相争夺、彼此侵夺之利,不是反对利本身。」
「而事功之学所倡导的利,非一人一姓之私利,乃天下社稷之公利,与孟子所言殊途同归......孟子说「何必曰利」,是因为当其时,列国交征,上下侵夺,他不得不把话说到极处,以针砭时弊,可若以为孟子便是不言利,我认为那便是读死书了。」
吕希哲脑子转得不够快,被陆北顾绕了进去,竟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示意他坐下,随後又说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这叫做时中,也是《中庸》里的至德......今日大宋之弊,三冗交困,国用日蹙,在这个时势里,用事功来践行义理,难道不是时中吗?」
一堂课讲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才算结束,结束後陆北顾又挨个回答了学生们的问题,来听课的人有真的信事功之学的,但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要麽是想借这个机会来见见陆北顾本人或是想攀附一番。
不过陆北顾对此并不在乎,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学术观点讲出去就可以了,至於能收获什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也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事功之学不尚空谈。」
陆北顾最後对学生们鼓励道:「正所谓天道远,人事迩」,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事,事成之後,道自然在其中!诸君且努力罢!」
随後,在宋堂等学官的簇拥下,他沿着廊庑向着国子监外走去,而经过拐角时却听到了有国子监生在议论。
「代笔算什麽?听说这次有人走了门路直接进中舍,这才闹大的!」
学官们听了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陆北顾闻言,也是顿住脚步,示意宋堂把议论的国子监生唤过来,问问究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