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勿念 (第2/2页)
制定一个标准,确保一个全职工作的成年男性,他的薪水足够养活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不能再让工人们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了。」
「还有呢?」
伯蒂亲王觉头皮发麻。
他已经能想像到议会里那些代表资本家利益的议员们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改善工作环境和提供工伤赔偿。矿井必须安装通风设备,纺织厂必须有粉尘过滤。如果工人在工作中受伤残疾,工厂主必须支付足以让他度过余生的赔偿金。」
艾略特公爵一口气说完了他的初步构想。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
伯蒂亲王看着艾略特公爵,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公爵……」
伯蒂亲王咽了口唾沫。
「您知道您在说什麽吗?您这等於是要在国内的资本家身上,活生生地割下一大块肉!您这是在向那些穷人低头!」
「我不是在向穷人低头,我是在拯救阿尔比恩帝国。」
艾略特公爵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
「如果不给这台机器加点润滑油,它很快就会因为过热而爆炸。马伦勒玛已经把火柴点燃了,我们必须在他把火柴扔进柴火堆之前,把火扑灭。」
伯蒂亲王摇了摇头,满脸的担忧。
「可是,公爵,阻力太大了。
「国内资本家肯定会反扑的。他们手里掌握着报纸、银行、甚至是议会里超过一半的席位。如果您强行推行这些法案,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您的!」
伯蒂亲王看着这位老政治家,好心地提醒道。
「即便说他们心里也害怕您……」
伯蒂亲王想起了之前在婆罗多危机爆发的时候,艾略特公爵利用强硬的手腕,逼迫那些金融家和工厂主买单。
那时候,艾略特公爵就像是资本家们严厉的父亲,狠狠地抽了他们一顿鞭子。
「那次他们不不妥协……可是这次,您是要动摇他们长久的利润根基……他们不会那麽轻易就范的。」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伯蒂亲王的担忧不无道理。
资本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为了利润,甚至敢把卖绞索给即将绞死他们的人。
艾略特公爵听完伯蒂亲王的分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殿下,您说对。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或者只是阿尔比恩一个国家在做这件事,那确实难度很大。资本家们会把资金转移,工厂会搬迁,他们有无数种方法来对抗政府。」
艾略特公爵的嘴角勾起笑。
「但万一是各国都在做呢?」
伯蒂亲王愣了一下,没明白艾略特的意思。
「各国都在做?」
「是的。」
艾略特公爵点点头。
「您以为,只有我们在面临这种压力吗?合众国的普雷斯顿,昨天晚上在派对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合众国的工厂里,也已经闹翻天了。大罗斯的维特伯爵,更是急像热锅上的蚂蚁。至於法兰克……贝拉公主比谁都清楚卢泰西亚街头过去的火堆有多可怕。
「马伦勒玛的文章,是面向全世界发出的。这把火,烧的不是阿尔比恩一家的屋顶,而是整个旧大陆所有统治者的屋顶!
「所以,合众国一定会出台类似的福利法案来安抚工人。法兰克也会。大罗斯虽然方式可能不同,但也会给底层一些甜头。」
艾略特公爵看着伯蒂亲王,语气变极具说服力。
「殿下,要知道,如果哪里都一样的话,那资本家也只能妥协。」
伯蒂亲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只要全世界的主要工业国都在提高工人的待遇,都在增加资本家的成本。那麽,阿尔比恩的资本家就无路可退了?」
「完全正确。」
艾略特公爵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逃去合众国?那里的税收和劳工法案万一比我们更严厉呢?逃去奥斯特?这可是一个比我们还要强硬的利维坦。当整个世界的游戏规则都在发生改变的时候,他们除了乖乖遵守,别无选择。」
艾略特公爵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伯蒂亲王的顾虑。
借力打力的完美策略!
利用全球性的危机,来逼迫国内的资本势力就范。
「这真是……太巧妙了!」
伯蒂亲王忍不住赞叹道。
「马伦勒玛这个疯子,反而成了我们推行改革的最好藉口!」
「政治就是这样,殿下。危险和机遇永远是并存的。」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说道。
但是,艾略特公爵的话并没有说完。
「而且,殿下……借着这件事,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
「什麽目标?」
伯蒂亲王好地问。
「我要再度阉割国教。」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伯蒂亲王的眼睛瞬间瞪老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艾略特公爵。
「公爵……您说什麽?」
伯蒂亲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要对国教动手?」
阿尔比恩的国教,在帝国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虽然经历了数次世俗化改革,但在教育、慈善以及社会舆论上,国教依然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尤其是那些主教们,他们在上议院拥有席位,是保守势力的重要支柱。
「是的,殿下。」
艾略特公爵的语气没有丝毫的退让。
「可是……为什麽是在这个时候?」
伯蒂亲王完全无法理解。
「现在国内已经因为劳工问题焦头烂额了,您去招惹那些穿着长袍的主教,这不是在给自己树立新的敌人吗?」
「恰恰相反,殿下。现在是对他们动手最好的时机。」
艾略特公爵摇摇头。
「马伦勒玛的文章里,描绘了一个不需要宗教来麻痹穷人的未来。他把一切都归结於物质和劳动。这已经严重动摇了国教在底层平民中的信仰根基。那些主教们现在比资本家还要恐慌。他们害怕失去信徒,害怕那些穷人不再去教堂祈祷,而是去街头游行。
「那我们不是应该安抚他们,让他们利用宗教去平息工人的怒火吗?」
伯蒂亲王不解。
「不。宗教的麻痹已经失效了。那首《菩提树下》的歌谣,比牧师布道更有力量。」
艾略特公爵看很透彻。
「既然他们已经失去了安抚底层的作用,那他们手里握着的那些社会资源和特权,就必须交出来。」
艾略特公爵的眼神冷酷起来。
「我要让国教更加世俗化。我要剥夺他们对慈善机构和底层教育的控制权。」
「您打算怎麽做?」
伯蒂亲王一阵心惊肉跳。
「我要把这些权力收归政府。」
艾略特公爵说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要推行劳工法案,我们需要大量的资金来建立工伤赔偿基金,我们需要建立政府主导的公立学校来安抚那些想要把孩子送进明亮教室的工人。
「钱从哪里来?从资本家身上割肉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从国教的那些金库和庞大的地产里出!」
艾略特公爵的计划一环套一环。
「我要在议会上提出一项法案。要求国教必须将他们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资产,捐献给政府成立的【劳工福利特别基金】。同时,所有的教区学校,必须接受政府教育部的统一管理和课程审查。」
「这……这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大主教绝对会抗议的!」
伯蒂亲王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抗议也没有用。」
艾略特公爵不以为然。
「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不交出这些资产,政府就无法推行福利法案。如果福利法案不能推行,人们就会暴动。到时候,愤怒的暴民第一个烧毁的,就是他们那些堆满黄金的教堂!」
艾略特公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面对马伦勒玛这个魔鬼,他们只能选择依靠阿尔比恩这把保护伞。为了保住剩下的财产和地位,他们必须妥协。」
伯蒂亲王听着艾略特公爵的宏大计划,感觉自己的後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割资本家的肉。
抢国教的钱。
用这些钱来建立福利制度,安抚底层的怒火,从而保住阿尔比恩帝国的统治根基。
艾略特公爵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又是一场危险,但也精妙的权力重组!
「公爵……」
伯蒂亲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这计划……太疯狂了!您这是要把阿尔比恩国内的几大势力全都罪光啊……」
艾略特公爵转头看向窗外。
「殿下,为了帝国的延续,总要有人去做那个恶人。我不在乎罪谁,我只在乎,这艘船能不能继续平稳地航行下去。」
艾略特公爵回过头,直视着伯蒂亲王的眼睛。
「您作为皇储,我希望您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在背後支持我。只有皇室和政府站在一起,我们才能压服那些贪婪的资本家和腐朽的主教。」
伯蒂亲王对视着艾略特公爵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他能想像到,当他们回到伦底纽姆,当这些法案被抛在议会上的时候,会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这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安稳的政治生活!
伯蒂亲王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什麽都没听见!」
闻言,艾略特满眼都是满意的笑。
……
下午。
阿瓦士。
阳光白刺眼。
卡森站在营房外面,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印着【荣誉退伍证明】几个大字。
他看着这张纸,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不仅是他,周围站着的一圈战友,手里也都捏着同样的纸,一个个脸色阴沉,像是谁欠了他们几百块似的。
「这就退伍了?」
旁边的一个大块头士兵抖了抖手里的纸,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们他妈的在这里跟大罗斯人拚死拚活,最後就换来这麽一张废纸!」
「行了,别抱怨了。」卡森把退伍证明折起来塞进口袋,「上面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是自愿转业。」
「自愿个屁!」
大块头啐了一口。
「什麽叫自愿转业?我们这是被他们给卖了!」
大块头越说越气。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混蛋长官,昨天把我们叫过去,说什麽有新的任务,工资翻倍,还不用再跟大罗斯正规军打仗……结果呢?
「结果就是让我们脱了军装,换上这身难看的工作服,变成什麽狗屁『联合安全公司』的雇员!」
大块头扯了扯身上那件没有军衔标志的土黄色制服,一脸嫌弃。
「这不就是让我们去当雇佣兵吗?连个军人的身份都不给我们留!」
「这叫换个马甲继续干活。再说了,你舍那双倍的工资吗?」卡森叹了口气。
大块头愣了一下,然後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那倒也是,双倍工资……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卡森苦笑了一下。
他们这群人,在阿瓦士经历了最残酷的绞肉机,现在早就成了老兵油子。
什麽荣誉,在他们眼里早就被炮火炸成了碎片。
只有真金白银的钞票,才是最实在的。
长官们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用高额薪水作为诱饵,把他们这群人从正规军的编制里弄了出来。
「不过,去土斯曼南部保护石油运输线,这活儿听起来比在这里蹲战壕要轻松些。」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士兵凑过来说道。
「我们虽然不用跟大罗斯的正规军死磕了,但我听说,奥斯特人的正规军也在那里……」
卡森看了他一眼,打破了他的幻想。
「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军人了,死了都没有抚恤金。万一出了事,合众国政府随时可以把我们撇一乾二净,说我们只是私人公司的安保人员。」
年轻士兵听了,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的退伍证明。
这确实是场豪赌。
用命去换双倍的工资。
「别想那麽多了,既然已经签了合同,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而且我跟原部队不少人也要去那里!」
卡森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安慰了一句。
然後他转头指向营地的另一边。
那里聚集着一群和他们一样换上土黄色制服的人,是他在对魔作战团的战友。
在阿瓦士战役中,这个他加入的部队,确实给大罗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是现在,他们中,包括卡森在内,一部分人被剥夺了军人的身份,成了联合安全公司的安保人员。
合众国之所以把对魔作战团也派过去,肯定是因为土斯曼南部的局势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复杂。
卡森转身离开人群,走向海滩边。
哗哗……
卡森看着远处海平线上的一艘艘轮船。
那是运送伤员和部分轮换士兵回国的运输船。
他想起了一个人。
埃利斯。
埃利斯运气不错,被判定为无法继续服役。
昨天,埃利斯就已经坐上了回国的医疗船。
「那个混蛋,现在估计已经在海上做着回家抱老婆的美梦了吧!」
卡森看着海的方向,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混蛋,你就回去老老实实待着,千万别再出国了!」
卡森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他的战友。
他自己是回不去了。
他签了那份该死的合同,为了双倍的工资,他必须去土斯曼的沙漠里吃沙子。
卡森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和半截铅笔。
他走到一块礁石旁坐下,把信封垫在膝盖上,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家里的父母和妹妹的。
卡森写完最後一个字,停下笔,看着信纸。
他没有告诉家人,他已经不是合众国的正规军士兵了。
他没有告诉家人,他要去保护一条危险的石油走廊。
他更没有告诉家人,他随时可能被政府当作弃子。
他只是告诉他们,他换了个工作地方,而且工资翻倍了。
卡森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然後用舌头舔了舔信封口,用力封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向营地的邮局走去。
把信寄出去後,卡森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前。
大块头和那个年轻士兵正在整理背包。
「哟,卡森,遗书写好啦?」
大块头开着玩笑。
「滚你的!那是报平安的信!」
卡森没好气地骂道。
「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吧。长官说了,半个小时後集合,准备出发。」
卡森没有行李,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发下来的新式步枪。
他把步枪背在肩上,检查了一下弹药袋。
「应该没什麽意外吧?」
年轻士兵嘀咕着,有些紧张。
「怕什麽?沙漠里的沙子难道比阿瓦士的烂泥还难吃?」
大块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卡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装备。
半个小时後,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营地。
「全体集合!」
一名穿着土黄色制服的军官大声吼道。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军官就是他们原来的连长,只不过也跟着换了身马甲。
卡森和大块头他们迅速跑出营房,在空地上列队。
几千名换上了新制服的合众国士兵……
不,现在应该叫「安保人员」,整齐地站在一起。
「听着!」
军官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训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合众国陆军!你们是联合安全公司的高级雇员!」
军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合众国的石油运输走廊!任何敢於威胁石油安全的人,不管是沙匪,还是土斯曼的地方部队,一律就地消灭!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大家的情绪依然不高。
「大声点!你们没吃饭吗?!」
军官怒吼道。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很好!现在,全体都有!上车!」
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爬上车。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向着火车站驶去。
卡森坐在车厢里,看着逐渐远去的阿瓦士海滩。
他在阿瓦士待了几个月,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和鲜血。
现在,他终於离开了这个绞肉机。
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土斯曼南部并不是天堂。
「这该死的世界……」
卡森靠在车厢的挡板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大块头也安静了下来,抱着他的步枪打盹。
年轻士兵看着窗外的风景,眼里充满了迷茫。
卡森没有睡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阿瓦士战壕里的画面,还有那张荣誉退伍证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土斯曼南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那双倍的工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麽而战。
为了合众国?他已经不是军人了。
为了石油?那跟自己有个屁关系。
为了钱?也许吧。
卡森苦笑了一下。
车队继续行驶。
太阳渐渐西沉。
……
「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丽莎。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阿瓦士了。
「别担心,我过很好。
「上面给我安排了新的任务,我现在无非是从海滩,跑到了沙漠工作。
「而且,长官告诉我,我的工资翻倍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对吧?
「有了这些钱,爸爸的腿疾就能有钱去看好一点的医生了,丽莎也能买她想要的新裙子了。
「沙漠里的风景听说不错,就是有点热。
「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会继续给你们写信的。
「总之,我还活着。
「勿念。
「爱你们的,卡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