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雪落邓家-上 (第2/2页)
着那团火,早已经按捺不住。
谭行看着这些人,低头笑了笑。
抬头时,笑意消失:
“行。那就干。七天之后,武神殿正式运行!“
英魂殿内,铜柱静静矗立。
“邓威“二字的刻痕深处,还嵌着谭行指尖渗进去的血丝。
灵能灯光照下来,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像一根尚未冷却的骨钉,深深嵌进武神殿最硬的根基里。
永远嵌在那里,谁都拔不出来。
殿外,暗红天穹依旧如铁锈铺展。
夜魔异族祖地的废墟之上,千余名工匠正焊接最后一段符文钢梁。
焊花溅落如雨,一朵接一朵地怒放,将残存的异族图腾烧得扭曲变形,彻底掩在熔融金属之下。
整座工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骨骼、覆盖肌肉,每一根筋腱都在绷紧,等着第一次全力以赴的扑击。
七天。
从此刻起,秒针每跳一下,都压着三个字.....不。能。晚。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虚空深处,时间线的褶皱正缓缓抚平。
某条被改写过的未来崩解为光尘,另一条崭新的、尚未书写的可能性,正从此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水、每一寸拔地而起的钢铁之中,从无到有,重新长出骨骼。
没人知道七天之后会怎样。
但此刻.....漆黑之地中央,武神殿雏形之上,那面“武“字战旗被夜风灌满,猎猎翻卷。
旗面上那唯一一个墨字,笔画如刀,每一下展动都像在说.....
仇要报。
仗要打。
路要走下去。
.....
这七天,漆黑之地,黄金一代的每个人都把自己钉在了各自的岗位上。
所有人都在忙碌。
忙碌成了唯一能暂时压住他么心中那团火的办法。
压住它,不去想邓威,不去想陨落的三王,不去想陷落的西部长城,不去想那些魂归长城的西部长城战士。
可那团火就在胸腔底下烧着,无论手上在干什么,它都在那,闷着,熬着,愈烧愈旺。
正在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唯独谭行,离开了漆黑之地。
........
北疆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凶狠。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落的,就没停过。
灰白的铅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把整座城死死闷在里头。
风裹着碎冰渣子,一下下往人脸上剐,街角的梧桐被压弯了老腰,枝桠挂满一掌厚的积雪,时不时“咔嚓”一声,断裂坠地,惊起一片雪雾。
莲花空港外,巨大的电子屏还在轮播西部长城陷落的消息.....鲜红的战损数字,刺得人眼眶发疼。
谭行走出航站楼时,漫天大雪兜头砸了下来。
他一身灰黑长款大衣,没佩肩章,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过于平静,像封冻的深潭,冷得看不见一丝波光。
他在路边站了不到十秒,抬手拦下一辆老式灵能出租飞梭。
车门一拉开,一股陈年烟草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北疆,嘴角叼着半截烟,收音机里正放地方戏,咿咿呀呀的调子在狭小的车厢里晃荡。
“长城堞上朔风飞.....”
“烽烬漫染塞上灰.....”
“将军百战死.....”
“壮士十年归.....”
谭行弯腰坐进后座,顺手带上门,沉默了两秒,压着嗓子道:
“城中区,邓家老宅。”
老头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吐出一口白烟:
“邓家?哪个邓家?”
“山岳重剑,邓家。”
老头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烟灰簌簌抖落在裤腿上,老头腰杆一挺,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嘿!山岳重剑邓家?那可是正经的英雄世家!五代戍卫长城,满门忠烈!”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上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得邦邦响:
“尤其这一代的邓威.....黄金一代!天人境!‘浪子’邓威!十八岁就上长城,那可是咱北疆走出去的真龙之一!”
谭行没接话,偏头望向窗外。
雪片斜斜打在玻璃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老头来了劲头,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溅上方向盘:
“哎小哥,去年西部长城巡狩那仗你看了没?
军宣部发的视频,邓威一个人拎着那柄重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十七头!整整十七头咒灵异族,硬生生让他砍翻了!那剑法,嘿!又凶又横,纯纯的北疆爷们儿!哎对了,你是他战友?还是邓家亲戚?”
后座忽然安静下来。
谭行靠着车窗,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五根手指缓慢收紧,攥住大衣布料,指节泛白。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又滚了一回。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砸在玻璃上,又被风抹成一片模糊的水痕,反反复复,总也擦不干净。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哥....我是他的战友。”
老头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目光没那么随意了。
老头是在北疆风沙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一眼就看出后座这年轻人不对劲.....
虽然他裹得严实,但身上那股气势藏不住,那种他从长城退下来的老卒身上才感受过的味道。
老头沉默两秒,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一脚油门闷了下去。
飞梭一头扎进风雪里,收音机里的戏腔还在咿咿呀呀飘着,隔着厚厚的水汽听不真切。
后座上,谭行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可他的心还是冷的。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邓威最后一次跟自己喝酒时的模样了.....
北疆重建大典之后,兄弟们聚在一起,那小子端着碗仰头灌下去,脸涨得通红,笑得没心没肺:
“谭狗,等休沐了老子就带小崔崔回家结婚!到时候你们都给老子把时间空出来,全当伴郎,少一个我跟你急!不醉不归,把你们都灌趴下!”
谭行当时没应声,只是踹了他一脚,骂了句“滚你妈的,老子酒量比你好。”
.....现在想想,当时该应下来的。
哪怕多应一句也好啊。
飞梭碾过积雪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路过一段旧路时车轮滑了一下,老头骂骂咧咧稳住方向,收音机里那出戏正唱到高腔,拖长的尾音在车厢里打了个旋儿。
北疆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推开,一遍,又一遍,无声无息。
飞梭拐进城中区,路边的梧桐比主街上更密更老,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被积雪压得低垂。街道两旁的旧式砖楼全覆了白,整条街像盖了一层厚棉被。
老头踩下刹车,回头道:“到了。”
谭行睁开眼,从大衣内袋摸出几张联邦币递过去,手腕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按住了。
他一愣,抬头看向驾驶座。
老头转过头来,那张被北疆风雪磨出深深沟壑的脸上,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小哥,”
他嗓门敞亮,像在自家炕头上招呼亲戚:
“你是邓威的战友,那就是长城的兵。”
老头重新叼起一支烟,“啪”地点燃:
“你们在长城保家卫国,老子还收你的钱?被北疆的乡亲们知道了,老子的脸往哪搁?”
谭行攥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大爷,不用,我.....”
话没说完就被老头一口截断。
老头双眼一瞪,眉毛拧成两把扫帚:
“小子,我年纪比你爹都大,你唧唧歪歪的,老子可真翻脸了!都是爷们儿,痛快点行不行?”
他说着抬手往外一指.....
隔着车窗,那条雪白的梧桐老街空空荡荡,只有邓家老宅朱红色的门檐在风雪里露出一角:
“快去吧!这么大的雪,你肯定有正事。在长城.....”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接下去:
“多杀几个异族杂碎,好好活着。老子不缺你这点钱,忙你的去!”
谭行看着他。
那双被烟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他收回手,把联邦币塞回衣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却异常酸涩。
“那……就谢了,老哥。”
老头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随手把烟和打火机从驾驶位丢了过来:
“抽一根,驱驱寒,然后.....滚蛋!赶紧的!”
谭行笑着接住烟和火机,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雪片扑进来,灌了一脖子。
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那老头冲他摆了摆手:
“快去吧。”
谭行点点头,关上车门,转身往邓家老宅走去。
身后,飞梭引擎嗡鸣着发动,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出去七八步才听到车轮碾雪的声音.....那辆老式飞梭缓缓掉了个头,亮着两盏尾灯,缓缓没入雪幕。
走出去很远了,风雪那头才飘来一句扯着嗓门的喊话:
“小子!在长城……注意安全啊!要小心呐.....”
谭行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走向邓家老宅方向。
雪落在肩头,无声无息,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