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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1章 暗夜藏锋 台北的雨下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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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61章 暗夜藏锋 台北的雨下了整整一天 (第2/2页)

诉苦,只说“家里都好”,“你注意身体”,“孩子又长高了”。但他知道,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闽南老家的小镇上教书,日子不会轻松。岳父岳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弟弟前年去了东北支援建设,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撑着。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对着照片说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以前不会这样。刚来台湾的头几个月,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份思念压得很深,像压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但时间越久,石头越轻,思念像水底的暗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越长越高,缠住他的脚踝,往上蔓延。

    他把照片夹回书里,合上书,把书贴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只水龙头旁边,拧开。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先喷出一股锈水,然后是细弱的清水。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意识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铁皮箱前面,戴上耳机,打开收报装置。距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他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段,然后耐心等待。电流声在耳机里持续着,单调而枯燥,像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礁石。

    他想起老赵。老赵是高雄地下组织的交通员,五十多岁,以前在左营海军基地当过修船工。去年冬天,老赵在爱河码头与特务枪战,身中四枪,最后把情报嚼碎咽下去的那一幕,是另一个交通员事后告诉他的。那个交通员说,老赵咽下最后一口纸屑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苏曼卿。上个月他在台北见到她,她站在明星咖啡馆的柜台后面,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用一枚铜戒指遮住了。她给他端咖啡的时候,用小指在杯碟上敲了三下——暗号,紧急情报。那天晚上,她在咖啡馆地下室告诉他,江一苇提供的“台风计划”坐标有问题。那是他和江一苇之间的第一次裂痕。

    他想起陈明月。三天前她离开的那天晚上,雨很大,她站在后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她等了很久,好像在等他开口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门口,雨水打在门槛上,溅湿了他的裤脚。最后她转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然后她走进了雨里。

    他想着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在黑暗里浮现又消失。最后浮上来的是阿旺。十八岁的阿旺,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旺。那张年轻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被特务拖走时的模样,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攥紧了耳机线。手指关节泛白。

    零点整。电流声里传来一阵规律的、轻微的脉冲。他开始记录。手指握着铅笔,在事先准备好的纸片上飞快地划着点和线,嘴里默默译码。电波断断续续,中间有几处干扰,但他大体上抄下来了。

    “台风计划……最终方案……舰艇编队……金门……五月……”

    他一边记录一边分析。这个频率是“青松”的专用波段。青松是“老渔夫”的继任者,在台中山区活动,负责传递最高层级的军事情报。这次的信号比平时长,而且加密方式跟以往不一样。青松在冒险。零点发报,这个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正常的联络时间应该是凌晨两点,零点频道太干净,容易被监测。

    发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这是林默涵接收过最长的一次。最后一段信号结束时,耳机里传来三声急促的、几乎连成一串的脉冲——危险,停止,销毁。

    他关掉发报机,拔掉电源,把纸片折好,塞进《唐诗三百首》的夹层里。然后把发报机拆散,零件重新包回布里。做完这些,他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脑子里飞速运转。

    青松暴露了。或者快要暴露了。否则不会用这种自杀式的发报方式。那份情报是真实的——他能判断出来,这次的加密方式虽然跟以往不同,但里面嵌着青松独有的信号特征。青松在告诉他,这份情报必须发出去,不管代价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表。零点二十三分。

    他重新组装好发报机,戴上耳机。这次他要发报。用那个已经被魏正宏锁定的频率——颜料行的频率。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魏正宏的人既然搜了颜料行,很可能已经在他的发报频段上安了监测。如果他发报,魏正宏的测向车就能锁定这个仓库的位置。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青松的情报必须传出去。这份情报里的细节——舰艇编队的具体组成、金门海域的兵力部署、行动时间的精确到日——这些是“台风计划”的核心。如果他不发,这份情报就死在仓库里。

    他按下电键。

    第一组信号发出去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熟悉的回响。那是大陆方面的接收确认信号。微弱得像心跳,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它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他开始发报。手指按着电键,短促而精准。每一个点、每一划,都是青松用命换来的。

    发到第三组的时候,仓库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远,在几条街之外,但那声音在靠近。他没有停。手指继续按着电键,一组、两组、三组。

    发到第五组的时候,汽车引擎声停在了仓库外面的巷口。他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三个,至少有七八个。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响声。有人在低声下令,命令没有传进仓库,但他能想象那种语气——魏正宏式的,冷静的、精确的。

    他继续发报。第六组。手指微微发抖,但按键的节奏没有乱。他在心里默念——发射完这组就停,发射完这组就停。

    第七组。

    脚步声到了仓库门口。有人在推门。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默涵按下了最后一组信号,然后抬手关掉了发报机的电源。他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把发报机从铁皮箱上扫下去,零件滚了一地。他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铁锤,对着发报机的核心部件砸了两下。零件碎裂的声音在黑暗里像骨头断裂。

    门被撞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刺破黑暗,照在面粉袋上、纸箱上、墙壁上。林默涵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蹲在一堆面粉袋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朝上,贴着大腿。

    “陈文彬!出来!”

    那个北方口音。就是下午在颜料行的那个人。他没有动。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两圈,然后停在一个方向——铁皮箱旁边。散落的零件碎片在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他在那儿!发报机刚砸碎!”

    脚步声涌进来,七八个人,分两路包抄。林默涵的背贴着面粉袋,呼吸压得极浅。他需要动。现在不动,等他们包抄完成,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抬手对着头顶那堆面粉袋的系绳开了一枪。“砰!”枪声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开,震耳欲聋。面粉袋被打破,白色的粉末像雾一样喷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仓库。手电筒的光柱被面粉雾散射,变成一团团混沌的、模糊的光晕。特务们在面粉雾里咳嗽、咒骂,脚步声乱了。

    林默涵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从面粉袋后面闪出来,贴着墙壁往仓库后门方向跑。他经过铁皮箱的时候弯腰抓起了地上的布包——那里面有《唐诗三百首》和照片。后门在前面五步远。他跑过去,肩膀撞开门,门板向外弹开,他跳进巷子里的黑暗中。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没有回头,沿着巷子狂奔。面粉从头发上、衣服上簌簌往下掉,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但他顾不上了。跑。往前跑。前面是淡水河。河边有船,有货栈,有渔民的小舢板。水路的尽头是出海口,出海口的尽头是——

    他不知道。但他要跑。

    他跑进更深的夜色里。脚步声在身后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淡水河浑浊的水面上。河对岸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像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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