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7章 咖啡渣里的电波 (第1/2页)
台北的雨,是从腊月二十九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哗啦啦砸瓦片的急雨,是1955年正月里特有的湿冷细雨,像针,顺着明星咖啡馆后巷的排水沟往缝里钻。巷口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忽明忽暗,把水洼照成一小片一小片浑黄的血。
地下室里没有灯。
林默涵靠在煤炉旁的砖墙上,听见自己左肩伤口和衬衣黏在一起的声音。三天了。从西门町丢下那只装女儿照片的钱包起,他就没再正经合过眼。
“海燕通缉令“已经贴到每一个码头、每一家旅社柜台。悬赏五万银元,够在台北买下半条街的面包店。魏正宏这次没再走“宁可错杀三千“的虚路子——他封了松山机场三日,派便衣混进每一班往香港的候机厅,连美军顾问团那帮人进出都挨个对名单。
苏曼卿蹲在墙角,用一把缺齿的铜勺刮咖啡渣。
“别看那玩意儿。“林默涵哑着嗓子说,“刮不出电来。“
“我爹以前说,咖啡渣里能看出人活不活得过这一关。“苏曼卿没抬头,左手无名指那道枪伤疤在幽暗里泛着白,“现在我看不出来。我只看出——再不发报,'青松'那边要以为我们死透了。“
林默涵没接话。
他伸手摸向怀里那本《唐诗三百首》。书脊磨得发亮,夹着的那张女儿照片已经不在了——丢在淡水河岸。现在书里夹的是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宣纸,上面是江一苇前天夜里塞进咖啡馆后门缝的最后一批坐标:左营港出港航道、三艘驱逐舰预估吃水、花莲假锚地、以及一行铅笔小字——“魏已调监听车,三公里内抄频即捕“。
他闭眼。
把那行字在脑子里拆开,再拼回去。
魏正宏的打法他熟。当年南京“李涛“那桩案子没坐实,放了他一条命,这人记了八年。现在“海燕“两个字钉在通缉令上,魏正宏要的不是抓一个沈墨,是要把整条线从地下连根拔出来,顺藤摸到香港,再顺藤摸到大陆那头。
所以这台报,必须发。
但不走长波,不占满三分钟,不碰原来约定好的频段。
“锅呢?“他忽然说。
苏曼卿抬头:“你真要煮咖啡渣?“
“不是煮。是电解。“林默涵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扫了一圈这间不到六叠大的地下室:煤炉、铁锅、半瓶没倒完的酱油、三只咖啡壶、墙根堆着的湿木箱,还有苏曼卿从柜台底下摸来的两节旧干电池——一节早就没电了,另一节用舌头试过,只剩一点麻意。
早年他在根据地学过。电池买不到的时候,有人用炭棒、盐水、铁皮罐做过土电池。咖啡渣吸了碱水,多少能当电解液使;关键是负极正极怎么摆,电阻多大,能撑几秒不短路。
“把那壶凉透的咖啡倒进铁锅,别兑水太淡。“他声音不高,像怕墙外雨声盖不住别的,“酱油倒小半勺,搅。找两块铁皮——咖啡机外壳拆一块,那头旧收音机后盖拆一块。“
苏曼卿没多问。她知道这时候多问一句,就是多耗他一口元气。
林默涵从棉袄内层掏出发报机。
机器不大,用油布裹了三层。这是“老渔夫“当年交给他时说的那台——轻,声音清,按键回弹短。到了台中改用“陈文彬“身份后没敢用,躲进台北后更没敢开机。现在开机,等于在魏正宏耳朵边上划一根火柴。
但他没得选。
江一苇的情报里有两组坐标对不上:一组说舰队初三离港,一组说初五。差两天,金门那头炮位就得差一整套预案。他必须把这两条“真里掺假“的尾巴咬出来,用最短的一串点划发过去——
“台风偏东,花莲为假,左营真,初三子时。“
十七个字。摩斯里压成短码,二十秒能发完。
可二十秒也够监听车把方向锁到这条街。
“天线呢?“苏曼卿把铁锅摆上煤炉边,铁皮递过来。
“不长。“林默涵接了,用牙咬开电线外皮,“从通风口出去,贴着下水铁管走半米就收。发完就扯。“
他蹲下去,先把没电那节旧电池拆开,炭棒留着。酱油咖啡液倒进锅,两块铁皮一正一反插进去,铜线缠紧。试触的一瞬间,煤炉边那盏偷接出来的小灯泡微微红了一下。
“有电。“苏曼卿喉头动了动,“多少不知道,别指望它亮多久。“
林默涵把发报机搭上去。耳机里一片死静。他调了半圈频,手指在电键上悬着,忽然停住。
——女儿的脸,又在黑里浮出来。
不是照片上那张胖乎乎的笑脸,是上次发报前默念名字时想的那个样子。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妻子那行字,他背得出来: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咽了口带血沫的子,把那口气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家的时候。现在想家,手会抖,码会变长,一个点发成划,对面抄错,金门那头就多死几个人。
“对表。“他说。
苏曼卿掀开表盖:“三点四十。外头换岗是三点五十。“
“我发的时候你上去了望。听见汽车轧水声,不管发没发完,敲三下管子。“
“你发完自己扯天线。“
“嗯。“
她起身往木梯走,忽然回头:“林兄。要是这次真回得去——“
“回去再讲。“
梯子吱呀一声,上面盖板轻轻合上。
地下室只剩雨声、煤炉里木炭爆裂的细响、和铁锅里咖啡渣慢慢变浑的咕嘟声。
林默涵戴上报务耳机。
手指落下。
· — · ·· — —· · ·
第一串呼号出去。很短,像怕惊动自己。
他眼睛睁着,却不看机器,看墙。墙上有去年苏曼卿贴的日历,撕到正月十七那页,纸角卷了。他想起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陈明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尺,地板上的楚河汉界是用粉笔画的,擦了又画。
第二串,校时回执应该来了。耳机里没动静。
心里咯噔一下。是频段被魏正宏锁了?还是“青松“那头没在约定窗口守?
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潮冷的霉味空气,开始发正文。
手指比脑子快。长年潜伏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点划不拖,不漂亮的码,但干净。十七字,二十秒出头。发到“左营真“三个字时,铁锅边那点微红的光忽然暗下去——土电池电压在掉。
他没停。咬住,把最后五个字顶出去。
“初三子时。“
电键抬起的瞬间,煤炉边灯泡彻底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贴着肋骨撞。三秒。五秒。耳机里还是死静。
没回执。
可能对面抄到了不敢回。可能根本没抄到。也可能——监听车已经拐进巷口。
他一把扯掉天线铜线,团起来塞进煤炉缝里,发报机裹回油布,塞进裤腰内侧。左手去摸墙根那根备用的细铁管当拐杖,右肩刚要发力,木梯上轻轻两下——不是三下。
苏曼卿的暗号:两下,是“有人,但不是车“。
他贴到梯子旁,听见上面极低的声气:
“修电线的。拿手电照后巷排水沟,慢得很。“
林默涵闭眼。
魏正宏的监听车不会亮着大灯闯。但便衣会扮成查线工、送奶的、卖早点的。这场雨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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