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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6章 咖啡渣里点星火,绝境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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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96章 咖啡渣里点星火,绝境三分钟 (第2/2页)

有若无的载波信号。天线搭在避雷针上,接收了对面建筑的微弱电流,增强了信号的传载能力。还不够。他需要爬到更高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头顶。地下室的天花板是木板铺的,上面是咖啡馆一楼的地板。一楼上面是二楼,二楼是苏曼卿的住处。二楼上面是阁楼。阁楼顶上有一扇天窗。如果能把天线从阁楼天窗伸出去,搭到屋顶的烟囱上——距离足够,信号就能发出去。

    但他不能上去。他不能离开地下室。魏正宏的搜捕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格杀勿论”,整条街可能都有特务盯着。他一露面就是死。而且他不能连累苏曼卿。她刚才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把他藏下来。如果特务发现她窝藏“海燕”,她和她的儿子都活不成。

    他坐在行军床上,盯着那台简陋的发报机。天线不够高。功率不够大。情报发不出去。五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回忆江一苇送来的胶卷内容。底片上的字迹是反的,他需要在大脑里“显影”。他回忆底片上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数字。军列调度表上,三列军列从台北出发,经桃园、新竹、苗栗,最终抵达高雄港。列车编组是“三三制”,每列九节车厢,前六节运兵,后三节运装备。装备清单里,他看到了“105毫米榴弹炮”和“M1式步枪”的字样。

    台风计划部署图上,他记住了三个坐标。一个在左营港外海,标注为“登陆集结点”;一个在澎湖列岛之间,标注为“火力支援位”;还有一个在金门以东海域,标注为“佯动方向”。三个坐标之间的连线,构成了一个钳形攻势的雏形。

    把这些和之前的“台风计划”情报放在一起看,魏正宏的意图就很清楚了——佯攻金门,主攻左营,澎湖作为火力支援。最终目标是高雄港。只要拿下高雄港,就可以切断台湾南部的海上补给线。

    但这是“反攻大陆”的先头行动。蒋介石要反攻大陆,要先拿下高雄港作为跳板。而“台风计划”的最终执行日期——三月十五日。

    今天是三月十日。情报必须在三天内送出去,才能让大陆方面有时间调整部署。三天。七十二小时。他的发报机功率不够,天线高度不够。怎么办?

    他盯着铁皮桶里的咖啡渣,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曼卿说过,咖啡馆的配电箱在阁楼。如果他能用阁楼的配电箱拉一根线下来,接上发报机,电流的问题就解决了。剩下的只是天线高度。他可以把天线接到配电箱的接地线上,利用整个建筑的电力网络作为发射天线。这样信号可以从整栋楼的电线上辐射出去,功率会大好几倍。

    但这样做的风险是:全楼的电灯会闪烁,收音机会有杂音,楼里所有人都会察觉异常。而且如果特务在附近监听到电波信号,会在几分钟内锁定这栋楼。

    几分钟。他只需要几分钟。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通风口旁边。他伸手把铜管拆下来,然后重新把它拧成一根直直的线,从通风口穿出去。铜管不够长,他把苏曼卿晾衣服的铁丝全部拆下来,接在一起,做成一根四五米长的临时天线。然后他把天线从通风口伸出去,沿着墙根往上搭。搭到一楼窗台上,搭到二楼窗台上,最后搭到二楼房檐下面的排水管上。

    排水管是铁皮的,导电性不好,但总比没有强。天线搭好之后,他回到发报机旁边,把电源线接在铜管上,然后——他犹豫了一秒。这一秒里他想了三件事:晓棠的照片、陈明月的玉佩、苏曼卿在楼上跺脚的声音。

    然后他把另一根线接在了地下室的铁皮桶上。铁皮桶接了地,形成了一个回路。他按下触点。

    “嘀——嗒——嘀——”

    耳机里的沙沙声忽然变小了。载波信号出现了。清晰、稳定、有力。天线接上了排水管,排水管接了整栋楼的电力网络,电力网络又通过地下埋设的电缆向外辐射。信号被放大了至少十倍。

    他迅速调整频率,找到熟悉的波段。然后开始发报。他发的是明码——因为时间不够,他不能等密码本的翻译。明码虽然容易被截获,但只要能发出去,大陆方面就能收到。他用的还是“老渔夫”教他的那套简易字母码,只有组织内部的人才能看懂。

    “嘀嗒嘀嗒——嗒嘀嗒——嘀嘀嗒——”

    他一遍一遍重复三个坐标。左营、澎湖、金门。三个坐标,三组数字。每发一遍,他就停三秒,重复。然后他换频率,再发一遍。再换频率,再发一遍。他知道魏正宏的监听站一定已经捕捉到了信号,正在测向。他最多只有三到五分钟。三分钟。足够他把情报发出去三遍。三遍。只要有一遍被大陆收到,就够了。

    发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苏曼卿。苏曼卿的脚步声轻而快,像猫。这个脚步声重而急,是特务。至少三个人。他们在往地下室冲。

    林默涵没有停。他把第四遍发完,然后拆掉电源线,拆掉天线,把发报机的零件一件一件塞回布包里。布包塞进《唐诗三百首》的夹层。书塞进裤腰里,用衬衫盖住。然后把铁皮桶里的咖啡渣倒在地上,用脚踩平,盖住电线和铜丝的痕迹。最后他把行军床推到墙角,坐在上面,拿起那半块面包,慢慢地啃。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把面包渣从嘴角抹掉。

    铁掌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特务。苏曼卿被推在前面,胳膊被反拧着,脸上有一个新鲜的巴掌印。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林默涵,然后眨了一下。左眼。一下。那是“危险,快走”的意思。但林默涵走不了了。他已经在这里了。

    铁掌李走进地下室,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铁皮桶、麻袋、行军床、地上的咖啡渣。他走到通风口旁边,看了看那根被拆下来的铜管。铜管上还留着搭在排水管上的痕迹。

    “这是什么?”铁掌李拿起铜管。

    “水管。”苏曼卿抢着说,“漏水的,我让我表弟修,他没修好。”

    铁掌李没理她。他看着林默涵,慢慢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开了林默涵的衬衫。

    《唐诗三百首》掉在地上,翻开。书页里什么也没有。微缩胶卷藏在夹层的夹层里,他刚才在发报前已经把它塞进了更隐蔽的地方——玉佩的暗格里。那是陈明月祖传的玉佩,中间是空心的,可以拧开。胶卷只有指甲盖大小,塞进去刚好。

    铁掌李弯腰捡起《唐诗三百首》,翻了翻。就是一本普通的诗集,书页泛黄,边角磨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版权页,没有异常。他把书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带走。”他说。

    两个特务上前架住林默涵的胳膊。林默涵没有反抗。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唐诗三百首》,然后看了一眼苏曼卿。她也在看他。她的左眼又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很小幅度的摇头。意思是:别管我,你还有孩子。

    苏曼卿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动。特务推着她往外走,她的儿子还在楼上。她必须回去。

    林默涵被架着上了楼梯,穿过咖啡馆。留声机还在放周璇的歌,但客人已经全跑了。桌椅歪歪斜斜,杯碟碎了一地。他经过吧台的时候,看见吧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咖啡杯旁边,有一张叠成四折的餐巾纸。他认得那折法。是苏曼卿的暗号。折法表示“安全信息”,位置表示“留给下一个进门的人”。那张餐巾纸里包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苏曼卿在他被带走之前,把最后一条信息留在了吧台上。

    他被推搡着出了咖啡馆的门。台北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幕遮住了一切。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云层上方,那三组坐标正在以电波的形式,向他看不见的海峡对岸飞去。左营。澎湖。金门。三遍。只要有一遍被收到。只要有一遍。

    他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铁掌李坐在他旁边,拿枪顶着他的腰。

    “沈墨——不,应该叫你林默涵。”铁掌李的声音里有一种得意,“魏处长说了,抓到你,升三级。你值五万银元。”

    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雨声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起,到大陆收到情报,最快需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时间。

    轿车发动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两道弧线。林默涵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台北街道。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一个普通的傍晚。他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同志。但他知道,苏曼卿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江一苇还在魏正宏身边。情报网没有断。

    他把眼睛闭上,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玉佩。玉佩是温的。陈明月的体温,好像还在上面。他想起她被捕前塞给他玉佩时说的那句话——“带着它,就当我陪你回家。”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说的是:“晓棠,爸爸快回家了。”

    轿车驶过台北车站,驶过中山北路,驶向军情局的方向。雨越下越大。但林默涵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他知道,在刚才那三分钟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波,已经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海峡,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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