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峰顶之上并肩看人间 (第2/2页)
,“再说,九千八算什么。你那个千亿专利案,我收了八位数的律师费,够买一柜子的西装。”
“你还好意思提律师费?”苏砚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真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被一只不讲理的猫挠了一下,不疼,有点痒,“当初谁跟我说‘按市场价收费,一分不能少’?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呢,结果后来偷偷让财务给我打了折,以为我不知道?”
“那个是助理搞错了。”陆时衍面不改色。
“助理说是你亲自改的金额。”
“助理记错了。”
“你助理是你表妹。”
“表妹也会记错。”
苏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在法庭上跟陆时衍交锋了无数次,知道这个男人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找对方的漏洞,而是被发现漏洞时那一脸坦然的死不认账。他撒谎的时候眼睛眨都不会眨,语气反而比平时更稳,像个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要不是她事后查了财务系统里的修改记录,她真的会相信是助理搞错了。修改记录的IP地址是他办公室的电脑,修改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那个时间点整栋写字楼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亮着灯。他是在加了十四个小时的班之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登录财务系统把她的账单改了的。
“陆时衍。”苏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下次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把IP地址处理一下?”
陆时衍握着苏打水杯的手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他心虚时的习惯动作,揉的位置永远是右边的太阳穴,因为左边靠近心脏,他潜意识里觉得揉左边会把心虚揉进心里。“回去我就把财务系统的登录密码改了。”他说。
“改成什么?”
“就不告诉你。”
苏砚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拢紧肩上那件九千八的西装。西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指被完全裹在袖管里,只露出一点指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声音很闷,像是隔了很多层墙。苏砚低头一看,是酒店门前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足球赛,进球的队伍是沪城本地的俱乐部,球迷们穿着红色的球衣在广场上又跳又叫,有人拉开了烟火棒,橘红色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颗颗小型流星。
“你说,”苏砚看着楼下那群欢呼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不就是把球踢进一个框里了吗?”
“因为简单。”陆时衍也看着楼下,“把球踢进框里,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规则清清楚楚,结果明明白白。他们不用想这个球是不是被资本操纵的,不用想进球之后会不会有人偷他们的技术。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真好啊。”苏砚说。
陆时衍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落地窗上,被楼下的烟火照亮,轮廓柔软得不像一个被人称为“铁娘子”的科技女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术刀。他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好对付。现在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不好对付,是不好了解。了解她之前,她是***术刀;了解她之后,她是一块还没融化的冰——硬是硬的,但里面封着春天。
晚宴进行到颁奖环节的时候,主持人用那种所有颁奖典礼通用的、刻意拔高八度的亢奋语调宣布了“年度创新领袖”的获奖者,灯光师把追光打在苏砚身上,现场的屏幕上同时出现了砚科技的logo和一个巨大的“苏砚”两个字。全场鼓掌,掌声密集而热烈,像一场夏季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苏砚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西装轻轻放在椅子上,整了整裙摆,朝舞台走去。追光跟着她移动,在她脚下投出一个圆形的白色光斑。她走得很快,步幅很大,没有回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追光师没反应过来,光斑继续往前移了半米,然后赶紧倒回来重新照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了一瞬,不知道这位新晋的“创新领袖”为什么要停在半路上。
苏砚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那是他特意选的,说方便随时站起来给她拍照。此刻他正举着手机,屏幕上的苏砚正好被追光笼罩着。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陪我上去。”
全场更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第二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来看苏砚。媒体的镜头疯狂地转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表演。这些人等了整晚,终于等到了一个配得上头条的画面——女总裁公开邀约男律师同台领奖,这不是领奖,这是官宣。
陆时衍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苏砚身边。灯光师手忙脚乱地调出第二盏追光打在陆时衍身上,两束光在舞台中央交汇,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两个人影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却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的树。
“你想好了?”陆时衍压低声音,“明天所有财经版的头条都是我们俩的照片。”
“想好了。”苏砚的声音也很低,但很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商业合同,“这场官司打了两年,你替我挡过刀,我替你挡过子弹——挡子弹那次是比喻,别紧张,我没真替你挡过子弹。但你把导师送进监狱,帮我把父亲的冤案翻了,帮我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帮我在法庭上把那些想吞掉我的人一个一个按在地上摩擦。今天晚上我要站在台上领奖,我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站在台下给我拍照,是站在台上,跟我一起。”
陆时衍看着她。追光灯太亮了,她脸上所有精致的妆容都暴露无遗——粉底的边界延伸到耳后的那道线不够均匀,睫毛膏刷得稍微有点厚,嘴唇上的口红因为喝了香槟蹭掉了一点边缘。但这些瑕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一个会加班到凌晨、会忘记补妆、会在胜利之后还会觉得风冷的普通人。而这个人正在邀请他站到她旁边,在几百个行业精英和十几家媒体的镜头面前,昭告天下——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以前你总说,”苏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是原告律师和被告,是利益冲突方,是平行线,按规矩不能在一起。现在官司打完了,你是我的律师也好,是我的对手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我都不管。反正今天晚上,你得陪我上去。”
陆时衍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律师执业规范里关于利益冲突的条款,想到了明天律协可能会打来的问询电话,想到了财经媒体会用什么样的标题来写这段关系,想到了他妈看到新闻后会在家族群里连发多少条六十秒的语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职业规范,连边边角角的灰色地带都不碰。他是那种会在红灯亮起前三秒就停下来的人,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是规则的信仰者——他相信规则能保护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女人的追光灯下,这个女人不讲规则地把他也拉进了灯光里,而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退回去。
三秒钟后,陆时衍伸出手,掌心朝上。
苏砚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掌心干燥,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细的疤,是他自己做饭时被刀划的。他在法庭上能说会道,能把最复杂的法律条款讲得让陪审团每个人听懂,但他不会做饭。上次给她煎鸡蛋,鸡蛋壳掉进锅里,他用筷子夹了半天,夹出来的壳比留在锅里的还多。苏砚在一边看着,笑了,说“你这辈子唯一搞不定的东西就是鸡蛋壳”,他说“不是,还有你”。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像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西装,像他这个人——不花哨,不炫技,不含糊。他收紧手指,轻轻握住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上舞台。
追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颁奖背景板上,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主持人递过奖杯,苏砚单手接过,另一只手还在陆时衍的掌心里。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闪成一片。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不是霸道女总裁和小奶狗律师那种俗套的组合,而是两棵根须纠缠的树,并肩站在山顶上,一起扛着一阵又一阵的风。
苏砚举起奖杯,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发表获奖感言。这种场合的获奖感言一般都是标准的感谢模板——感谢评委感谢团队感谢家人感谢祖国——但苏砚从来不走标准路线。
“我八岁的时候,”她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爸的公司破产了。穿西装的人把我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我的书包都没放过。我爸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背着我偷偷擦眼泪。我以为他没哭,其实他哭了,只是不敢让我看见。后来我发现他在厨房里擦眼泪的时候,抹了一脸的灰——那是搬家公司搬走冰箱时蹭掉的墙皮。我爸说,闺女,人倒了不怕,怕的是摔倒之后再也不敢站起来了。今天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奖杯,我只想跟他讲一句:爸,你闺女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稳。”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但苏砚还没说完,她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谁咬耳朵,但话筒把她的每一个字都传遍了全场,也传到了所有媒体的录音笔里。
“还有,陆律师。九千八的西装,我明天陪你去再买一件。这件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