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洗碗机大战立法程序 (第2/2页)
被一个刚把洗碗说成“代理清洗程序”的律师逗得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细碎的光。
“陆时衍,”她笑完之后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那段话,等于是在说——你把洗碗变成了工作?”
“工作是我的舒适区。”陆时衍坦然承认,“把生活事务转化成工作流程,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你把做早餐转化成立法程序,把洗碗转化成诉讼代理,把整理冰箱转化成证据保全。”苏砚一一列举,每说一条,陆时衍的耳朵就红一分,“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陪我看电影转化成‘庭审观摩教学’?”
“电影不能转化。”陆时衍认真地摇头,“电影是我的休息时间。”
“那你的休息时间愿意分我一半吗?”
这句话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厨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陆时衍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全部时间,”他顿了顿,“都在你的代理范围内。”
苏砚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用灶台上的开瓶器熟练地起了盖,一瓶递给陆时衍,一瓶自己拿着。酒瓶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庆祝什么?”陆时衍问。
“庆祝洗碗机明天到货。”苏砚喝了一口啤酒,靠在灶台边,看着冰箱门上那三张并排贴着的A4纸,“也庆祝你的家庭防御体系全面崩溃。”
“防御体系崩溃不代表失败。”陆时衍也喝了一口,学着她的样子靠在灶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面对面站着,中间是那个刚被擦干净的水槽,“在法律上还有一种结果叫调解结案——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共识,握手言和。”
“所以我们现在是调解结案?”
“不。”陆时衍摇了摇头,举起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上映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我们是庭外和解。你撤回了对我的全部指控,我放弃了对你的全部抗辩,双方自愿达成和解协议,核心条款只有一条——”
“什么条款?”
陆时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他居然在围裙口袋里随时装着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纸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她看了很久。
“这好像是上次你说的那句话。”
“上次是口头约定,这次是书面协议。”陆时衍郑重其事地说,“口头约定不具有强制执行效力,书面协议才是正式的法律文书。你可以把它贴在冰箱门上,跟前面那几份文件放在一起。它是目前这个家庭法规体系中位阶最高的文件——相当于宪法。”
苏砚拿着那张便签纸走到冰箱前,在贴满了A4纸、便签和购物小票的冰箱门上找到了一个空位,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小小的黄色便签贴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它旁边的左边是《关于规范同居期间厨房使用秩序的若干意见(试行)》,右边是《关于规范同居期间早餐提供方义务的补充条例》,上面是一张超市鸡蛋的购物小票,下面是小银幼儿园的接送时间表。
这张便签纸在这些文件里显得又小又不起眼,但它被放在了正中间。
“苏砚,”陆时衍在她身后说,“你把它贴在最中间了。”
“因为它位阶最高。你自己说的。”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还说,过日子不是打官司。但你把我写的这张纸条,当成家庭宪法来执行。”
苏砚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手里还握着那瓶啤酒。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卸下了所有铠甲的脸上。
“陆时衍,你觉得这五天我们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制定规则。”
“不对。”
“那就……打破规则?”
“也不对。”苏砚喝了一口啤酒,慢慢地说,“是做加法。你先贴了一张纸,我在旁边又贴了一张。你写了一份意见,我补充了几条条例。你在碗上贴证据标签,我用洗碗机回应你。你递给我一张便签,我把它贴在冰箱最中间。你看——冰箱门上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我们一点一点加上去的。没有谁删掉谁的,没有谁撕掉谁的。你的规则还在,我的补充也在,谁都没有被抹掉。这就是过日子。不是把对方变成跟自己一样的人,而是在对方的规则旁边,加上自己的规则。一直加到冰箱门贴不下了,再加到心里面去。”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个城市夜晚最温柔的白噪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
“苏砚,你这段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
“比我写的那十七条意见,加在一起,还有道理。”他举起酒瓶,“我申请撤回《关于规范同居期间厨房使用秩序的若干意见》。”
“不准撤回。”苏砚干脆利落地拒绝,“那是你写的第一份家庭文件,具有历史意义。将来小银长大了,我要拿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爸当年是靠贴A4纸追到她妈的。”
“追?”陆时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眉头微微挑起,“在我的记忆里,是你先在停车场拦住我的车,然后——”
“洗碗机明天到货,你去接货还是我去?”苏砚打断了他,语气切换得极其自然。
“我去。”陆时衍立刻收起了刚才的话题,但眼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但是安装需要预约,我明天下午有个庭审,晚上——”
“我约了下午三点的安装服务,你庭审几点结束?”
“预估两点半。”
“来得及。”苏砚把空酒瓶放在灶台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程,“安装师傅会上门,你负责监工。安装完毕之后的第一批碗,由你亲自放进去。这算是对你过去五天手洗事业的正式交接。”
“代理权交接。”陆时衍纠正。
“随你怎么叫。”苏砚走出厨房,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对了,陆律师。”
“嗯?”
“你洗碗的时候对着盘子背法条的样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挺可爱的。”
她说完就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陆时衍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那半瓶啤酒,围裙上还沾着刚才洗盘子溅上的水渍。他低头看了看围裙,又抬头看了看冰箱门上那张被贴在正中间的小小黄色便签,最后看向书房紧闭的门。
他举起酒瓶,对着书房的门口,轻轻碰了一下空气。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啤酒不凉了,但喝下去胸口是暖的。
第二天下午,洗碗机如期送到。陆时衍站在厨房里,监督安装师傅完成了全部安装流程,然后在洗碗机正式通电运行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件苏砚预料之中的事。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了一张新的便签,贴在洗碗机的控制面板旁边。
便签上写着:“关于规范洗碗机使用的若干注意事项(第一版)——一、碗碟放入前须先冲洗残渣;二、筷子须筷尖朝下放置;三、本注意事项的修订权归双方共同所有。”
苏砚下班回家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默默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马克笔,在陆时衍的便签下面加了一行字。
“以上条款,不予追究。”
然后她把马克笔放回笔筒里,打开洗碗机,把今天早餐用过的两个杯子放了进去。陆时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冰箱门上,那张小小的黄色便签在黄昏的余晖里泛着温柔的光。有效期: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