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91章 雨夜来客 (第2/2页)
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变了形,上面“东郊仓储”四个字还勉强可辨。
“就这儿?”陆时衍问。
“应该。”苏砚说。
两人撑着伞走进去。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走几步就溅起一片黄泥水。里面是一排排长条形的库房,大部分已经搬空了,门板耷拉着,锈锁挂着,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的躯壳。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刮得人后颈发凉。
“这地方,白天来都够呛,你爸怎么把东西存这儿?”陆时衍说。
苏砚没接话。她的目光在那些库房的门牌上搜寻着。地图上标的红点,对应的是一排库房最尽头那间。门牌号是“丙字九号”。
那间库房比别的小一些,门口堆着半塌的水泥板,几根野草从缝隙里蹿出来,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苏砚在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那扇锈得发黑的门。门上挂着一把旧式挂锁,锁眼已经被锈蚀得看不出原形。
“就是这儿了。”她说。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出把小刀,在锁眼里搅了几下。锁没开。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锁芯锈死了。”他把小刀收起来,退后一步,抬脚就踹。
一脚,两脚。第三脚下去,那锁“咔”的一声断了。铁门被踹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呛得人直咳。陆时衍把伞递给她,自己从手机上调出手电筒,侧身挤了进去。
“你在外面等我。”他说。
“不行。”苏砚已经跟了上来,“这东西是留给我的。我得自己看。”
陆时衍没再坚持。他知道苏砚的性子。这女人认准了的事,别说一扇锈门,就是刀山也照上不误。
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缝。库房不大,几十平米的样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烂木箱和碎泡沫。墙皮剥落了厚厚一层。四壁空空,只有最里面靠墙摆着一个灰扑扑的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上挂着一把小号挂锁。
苏砚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把铜钥匙慢慢插进去。
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的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拉开。铁皮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皮质,四角磨得发白,提手已经断了半截。箱子旁边塞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用红色蜡笔写着三个字:给砚儿。
苏砚把信封取出来,又从柜子里捧出那个箱子。箱子比想象中轻,像没装什么。她抱着它站起来,看着那扇开了的门,雨水从外面扫进来,把她半截裤腿都打湿了。
“要在这里看,还是回车上?”陆时衍问。
苏砚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就着外头微弱的雨光,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座厂房前,笑得眼睛都弯了。男人穿着旧夹克,女人扎着马尾。苏砚认得那个男人。那是她爸。比她印象中年轻太多,脸上的棱角还没被岁月磨平。而那个女人……
“这是你妈?”陆时衍在她身后低声问。
苏砚摇头。她没见过这个女人。母亲不是这个样子。她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敬亭与阿岚,1993年秋。
阿岚。
苏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也没听父亲提过。可这名字像从她身体深处长出来的一根刺,小而尖。她不信父亲做过对不起母亲的事。可这张照片里,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笑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任何看见的人都会想: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比之前那封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只能猜个大概:
“砚儿,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的错,你永远不会知道。有的错,你早晚会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是我最后能保住的一点真心。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记住,那东西是你爷爷从老矿上带出来的。它不是你爸的。它是你的。”
信纸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别找阿岚。她有自己的日子。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就当我们没见过。”
苏砚的手开始抖。信纸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像一片枯掉的叶子。
“还看吗?”陆时衍问。
“看。”苏砚说。
她抱着箱子,走回车上。陆时衍发动车子,把暖风打开。苏砚坐在那里,把箱子搁在膝盖上,伸手慢慢拨开搭扣。
箱盖弹开。
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报纸已经脆化,一碰就碎。她一层一层拨开,中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是很旧的墨绿色,上面绣着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分明。她打开锦盒,怔住了。
是一块玉。非常小,小得像个拇指盖。方形,青白色,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一棵树的形状。树下面有半只兽爪,像虎,又像麒麟。
“这是什么?”苏砚说。
陆时衍看了一眼,又看了苏砚一眼。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伸手把那个锦盒捧过去,凑到暖风口的光下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里?”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锦盒放回苏砚手里,沉默片刻后说:“在我的记忆里。准确地说,是在我导师的保险柜里。我给他当过档案整理员,有一次他开错了抽屉,里面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他当时很快关上了,但我记得那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砚看着他:“你导师?”
“对。那个已经死了的导师。”陆时衍说。
雨又大起来了,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捶一面鼓。两个人坐在车里,暖风呼呼地吹,却一点都不觉得暖。这雨夜像口深井,他们坐在井底,忽然发现头顶的天,比想象中还要小。
“你爸说的老地方,到底是指这间库房,还是指这盒子里的东西?”陆时衍问。
苏砚没说话。她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掌心。玉很凉,凉得有些异样。她摊开手掌,借着车里的阅读灯,看见自己的掌纹透过玉,变得更细了。这玉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澈感,像一滴被冻结了很久的水。
“这不会是一块普通的玉。”她说。
“确实不是。”陆时衍点头,“如果连我导师那样的人都要藏一块,那这东西一定有大麻烦。苏砚,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砚抬眼看他:“有人专门把地图送到我手里,难道知道的人还少吗?”
陆时衍沉默了。
雨夜茫茫,来路和去路都被浇得辨不分明。一辆车的灯光从远处扫过来,像一把刀,慢慢从他们脸上划过。
苏砚把玉放回锦盒,合上箱盖,手指在提手上轻轻敲了敲。
“回家。”她说,“回家再说。”
车子重新启动,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排黄浪。后视镜里,那间破败的库房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掉了。苏砚回头看了一眼,像看三十年前的一扇窗,正缓缓关上。
陆时衍空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只把眼睛闭起来,靠着椅背,听雨声在风里来回地卷。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一样东西从过去爬出来了。那块玉,那封信,那个叫阿岚的女人,以及陆时衍那个死了的导师。他们像雨夜里被人从泥里挖出来的旧钉子,一根一根,锈迹斑斑,却尖锐得很。
车驶入市区,路灯把雨照成金黄的丝线。苏砚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
“陆时衍,我好像又站在风暴眼了。”
陆时衍的手仍覆着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更好。风暴眼最安静。外面越乱,我们越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