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95章 旧墙之下,录音笔里 (第1/2页)
小银回北京那天,成都下了小雨。
雨不大,像有人站在云端用细筛子往下筛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天尾巴上最后一点潮气。孟晓渔开车送她去高铁站,车是租的,黑色大众,后座堆着两箱没拆封的器材,颠一下后面就“咣当”响一下。小银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双肩包,眼睛一直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推来推去的水渍看。
“昨晚没睡好?”孟晓渔问她。
“还行。”小银说,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那面墙。”小银说,“墙上的藤蔓全绿了,还开了一种白色的小花。我走近去看,花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一男一女,站在我背后。我想回头,但怎么都转不过身。后来就醒了。”
孟晓渔握着方向盘,没接话,只是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听一段只有他能听懂的背景音。
车子拐上二环高架,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大了些。小银从包里摸出那台老胶片相机,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机身蒙皮的一处磨痕上来回蹭。那是台尼康***,全金属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孟晓渔说这机器比他年纪都大,上过山,下过乡,摔过三次,进过水,修好之后快门声还是那么脆。小银觉得拍出来的照片好不好先放一边,光是按快门那个动作,就让人上瘾。像用一根手指在时间里打了个结,手指松开了,结还在。
“昨天那卷胶卷,你打算什么时候洗?”孟晓渔问。
“回北京就洗。”小银说,“我爸认识一个开冲印店的大叔,专门洗黑白胶卷,手艺特别稳。我爸说那大叔年轻时候在报社暗房待了十几年,经他手洗过的照片,能闻见时间的味儿。”
“你爸还懂摄影?”孟晓渔笑。
“他不懂。”小银也笑,“他就喜欢看照片。尤其是黑白的。我妈说,我爸书房里有个旧铁盒,里面全是黑白照片,还不许别人碰。有一回我偷着拿出来看,照片上全是些老街老巷,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爸跟我急了一晚上。”
“后来呢?”孟晓渔问。
“后来我妈说,那不是照片,是你爸的‘证据’。”小银说,“他说过,人老了之后,记忆会自己长腿跑。趁它们还没跑远,先拍下来,用照片当绳子拴着。哪天记不清了,就翻出来,一根一根往回拽。”
孟晓渔没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些。雨刷还在左右摆,带着一点机械的、不知疲倦的节奏。高架桥下的城市灰蒙蒙的,像泡在一杯冲淡了的水墨里。小银忽然觉得成都的秋天像某种缓慢退潮的海,所有东西都在不动声色地往后缩,只留下一些湿漉漉的印子。
“小银,”孟晓渔忽然叫她,“你为什么要做记者?”
小银把相机放回包里,想了想:“我八岁那年,我妈带我去参加一个科技论坛。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我妈的手一直说谢谢。他说他女儿上过我妈公司资助的那个编程班,后来考上了大学,学的计算机。那人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杂志,上面有一篇我妈的专访。他说他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遍。记者这个职业,也许不能把人从坑里拉出来,但能让人在坑里的时候,看到头顶上还有光。我想做那个递光的人。”
孟晓渔听完,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小银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你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孟晓渔说,“那时候她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在电子科大边上一个小录音棚里,有记者问她为什么非要做这个项目。她说,总得有人把灯举起来。不是为了照亮自己,是为了让那些在暗处的人,知道光从哪里来。”
车子在高铁站进站口前停下来。小银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转过头,看着孟晓渔,认真地说:“孟叔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下次拍纪录片,如果拍到银杏巷那种地方,记得多拍一条空镜。不要人,不要解说,就一条,三分钟。我总觉得,那些地方,得留一格时间,给它自己喘气。”
孟晓渔看了她两秒,然后很正式地点了点头:“记住了。空镜,三分钟,没有解说。”
小银笑了。她推开车门,背上包,走进细密的雨幕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车里挥了挥手,然后用口型比了句“谢谢”。孟晓渔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淹没在嘈杂的车流里。
回北京的第二天,小银就带着胶片去了那家冲印店。店藏在朝阳区一条老巷子深处,门头不大,外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摄影展海报。小银推门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显影液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老板姓钟,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口袋里挂着一把塑料镊子。他接过胶卷,没急着进暗房,先举到灯下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拍的什么?”
“一面墙。”小银说,“还拍了几片叶子。”
钟老板“哦”了一声,说:“墙好。墙不说话,但墙什么都知道。”然后转身进了暗房。
小银坐在外面的木头椅子上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她拿出录音笔,塞上耳机,开始听昨天没听完的采访素材。那是薛紫英在采访后半段的一段口述。小银已经听过两遍,今天听来,仍觉得里头有些东西像没化开的糖块,沉在杯底,越搅越浓。
薛紫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像感冒没好利索,又像抽烟抽得太多。她说:“我知道你妈一直觉得,当年我帮那个导师做假数据,是因为我贪心,想往上爬。其实不是。当然,这话现在说,有点儿像给自己洗白。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那时候我挺恨你妈的。不是恨她比我强,而是恨她明明可以走,却非要留下来。留下来把我这种人逼到墙角。后来我才发现,把我逼到墙角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她只是路过,顺手把墙照亮了一下。”
小银把这段又倒回去听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薛紫英这人挺有意思的。她说话总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诚实,不给自己找太多台阶,也不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她把自己拆开,一块一块放在台面上,说:“你们看吧,就这么回事。”这种诚实很苦,但干净。
正想着,钟老板从暗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白色卡纸夹,里面夹着几张刚定影的照片,还在控水。他走过来递给小银:“自己看吧。有张挺有意思。”
小银接过照片。一共七张,前六张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