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5章 七个名字 (第2/2页)
室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熬夜熬出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毕克定不是在问她为什么愿意加班。他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扛一个三十七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也许根本扛不住的任务?
“因为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她说,“没有问我答不答应。你只是直接告诉了我真相,然后就默认我会留下。你没有给我选项,是因为你真的需要我。这比任何其他理由都重要。”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毕克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枚胸针翻来覆去地看。胸针在指尖翻转的时候,他发现背面刻着字。凑近了才看清——每一枚胸针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刻的,是卷轴自动生成的。这枚背面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毕克定。另外六枚还空着,等着他来决定刻谁的名字。
这枚胸针只认七个人。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不是认命,是认人。
第二天上午,毕克定的私人飞机降落在西部某省会城市的机场。这座机场很小,跑道只有一条,候机楼还是九十年代的红砖建筑。接机的是一辆当地最常见的出租车,司机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一路上给他介绍哪家的羊肉泡馍最地道。
大学在郊区,依山而建,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被秋风染成了半黄半绿。物理系的实验楼在最偏僻的角落,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陈远山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粉笔敲在黑板上急促的声音。
毕克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进去,陈远山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那是一种核聚变点火方程的推导——毕克定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那些公式被反复修改过,有些地方擦掉重写了好几次,粉笔印在黑板上留下层层叠叠的白色痕迹。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学生,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玩手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黑板上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一个曾经站在世界核聚变研究最前沿的科学家,在教本科生基础物理。
陈远山下课的时候,毕克定走了进去。陈远山看见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瘦高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沾着粉笔灰,手指节粗大——那是长年接触实验设备磨出来的茧。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平静而沉郁,像深渊里的湖水。
“毕先生,”他说,“你们公司的人昨天联系过我。但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他顿了顿,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毕克定,“你花这么多钱给我捐实验室,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毕克定关上门,拉了一把学生椅坐下。他用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说了他能说的所有——那些在商业文件上不能写、在新闻发布会上不能说、在正常人类认知里根本不该存在的事。他尽量用事实陈述的方式,没有渲染,没有夸大。
陈远山一直站着。听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粉笔,拿起了茶杯。听到最后,他坐在了讲台的台阶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将近五分钟。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窗台上飘进来,落在公式密布的黑板槽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连毕克定都意外。
“你研究过我。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项目被砍,论文被压,学生被调走。我已经三年没进过真正的实验室了。”他把茶杯放到一边,“我一直在等一个值得做的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你敢来找一个被踩到泥里的人,说明你要做的事足够难。太难的事,才值得做。”
毕克定看着他。他想起自己一年多前蹲在上海出租屋里收到辞退通知书时,窗外也有这么一棵树,叶子也是这样一片一片地落。他知道什么叫被踩到泥里。正因为知道,他才会来这里。
他把丝绒托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讲台上。一枚胸针安静地躺在深灰色的丝绒上。他把昨天在会议室里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那些不能写在纸上的,关于这个团队的真正使命,它的目的远不止商业。
陈远山拿起那枚胸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别在白大褂的翻领上。别得很正,一丝不苟,像是给实验设备做校准。“你得把另外五个人也找齐。名单我列了一些,晚上发你。”
毕克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陈教授,你刚说‘值得’。你一直在找值得做的事——这三年,你本来可以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安稳过完下半辈子。为什么不?”
陈远山已经重新拿起了粉笔,对着黑板上一处没解完的方程。他头也没回,只有声音从黑板前传过来:“因为他们封得了我的实验室,封不了我脑子里在算的东西。”
两天后,毕克定在深圳找到了何东来。
他见到何东来的场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眼神浑浊。但他看到的何东来坐在工厂后门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写满了算式的笔记本——那些算式是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即便在废品站捡来的本子上,也保持着学术论文级的书写规范。三十出头,头发有点长,工装上沾着机油,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他在陈远山眼睛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沉郁的、像暗火一样烧不灭的光。
毕克定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工厂后门外那条漂着工业油污的河。何东来听完了毕克定说的话,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问:“你们那儿,有实验室吗?”
“有。”
“多少钱我不管,”何东来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只要别再让我一个人在废品站的草稿纸上写算式就行。”
毕克定把第二枚胸针别在他胸前。胸针背面,自动浮现出何东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