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 三百年前的自己说 别走我的老路 (第1/2页)
大殿深处,那块悬浮的晶体缓缓转动着,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机器,不像警报,倒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在将醒未醒之际,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蓝色的荧光从晶体表面流淌下来,落在毕克定的潜水服上,落在他的头盔面罩上,把整张脸都染成了深海的颜色。他的手还按在入口处的凹槽上,手掌和石槽的接触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在一百二十米深、水温只有八度的海底,任何一丝温度都不该存在。但这块石头是热的,热得像刚被人握过。
言无隅在他身后警戒,背靠着大殿入口的拱门,手里攥着一把水下射鱼枪,枪口对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废墟。他的呼吸声透过通讯器传过来,比平时重,也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害怕——毕克定认识言无隅这么久,从没见他怕过什么——是因为他脑子里装了一个解不开的问题。那张壁画上的脸,那个和毕克定一模一样的侧影,在他的认知里形成了一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逻辑死结。三百年。一个人不可能活三百年,至少不可能以同一张脸活三百年。除非转世、克隆,或者他身边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管哪个答案,都足以让他这个前特种兵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小毕爷,”言无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试探,“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
毕克定把手从凹槽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掌。掌纹还是那几条掌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跟两年前在出租屋阳台上看的时候一模一样。可现在他知道了一些不一样的事。这只手掌嵌进了一个三百年前的锁孔,像一把钥匙转开了那扇困着所有秘密的门。他抬起头,看着大殿正中央那块发光的晶体,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我也想知道。”
然后他走了进去。
脚蹼踏在大殿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沉积了三个世纪的泥沙。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大殿内壁,照亮了更多的壁画。这些壁画比入口处那幅更完整,色彩更鲜艳,像是被这个穹顶空间保护得更好。画面是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第一幅画的是那颗蓝色星球,不是地球,是一颗比地球更小、海洋面积更大的星球,表面有三块大陆,大陆上的城市灯火通明。第二幅画的是逃亡——密密麻麻的飞船从星球表面升空,像一群被烟火惊散的候鸟。第三幅画的是一艘孤零零的小型飞船穿越一片星云,飞船上画的还是那个人,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第四幅画的是那个人降落在一颗蓝色星球上——这颗星球他认识,七大洲五大洋,是地球。那个人的身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身形看不清楚,但他们的姿态是跪着的,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臣服。
“初代。”毕克定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透过水层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块悬浮晶体。就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头盔面罩的显示屏突然弹出一条警告——文字是红色的,不是神启卷轴惯用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凝固血迹的暗红:警告:记忆同步将覆盖现有意识结构。你的情绪、习惯、偏好、与他人的情感联结不会被清除,但你将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初代的创伤记忆。强度评估:极强。是否继续?是/否——没有语音指令,你必须手动选择。
毕克定的手悬在半空中。这段警告给了他一个关键信息——覆盖的是意识结构,而不是意识本身。就像给一台电脑重装操作系统,文件不会被删除,但文件夹的结构会被重组。他会保留对笑媚娟的感情,会记得言无隅的忠诚,会记得自己两年前在出租屋阳台上吃泡面的那个黄昏;但他同时也会多出一段记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一段三百年前的、漫长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过去。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事。六七岁的时候,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他在一艘很大的飞船上,周围全是闪烁的仪表盘和听不懂的外语指令。飞船外面是一片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星云,星云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了就忘,下次睡觉又从头开始。这个梦反复做了一个夏天,后来忽然停了。他问过他妈,他妈说小孩都这样,长个子的时候容易做奇怪的梦。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梦。那是三百年前搁在大脑皮层底部的一层残影,随着身体发育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又合上,像一本反复装订的书。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晶体。晶体表面在他的指尖之下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整块晶体的表面,然后向内收缩,收缩到晶体的核心,在那里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爆开了。不是爆炸的爆开,是花朵在快速镜头里绽放的那种爆开,无声而猛烈,一瞬间充满了整个大殿。
毕克定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不是画面,是记忆。不是他在看记忆,是他活在了记忆里。
他看到那颗蓝色星球——初代的母星,叫“洛兰”。洛兰星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大气层里有两种不同的惰性气体,在恒星的照射下呈现出人类从未见过的晚霞。他走在洛兰首都的大街上,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紧身服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一个卖小吃的摊贩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听不懂,却知道是在叫他,就像在梦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小名,虽然听不清字,但你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在喊你。
他看到战争的开始。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战争——不是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冲突,不是能源争夺,不是宗教信仰的不同。是从星系深处涌来的一股洪流,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生命形态。它们是半机械半有机的聚合体,每一只都有城市那么大,在宇宙空间里移动的时候像一座一座浮动的山。它们不谈判,不接受投降,不掠夺资源——它们只做一件事:吞噬。吞噬有机物,吞噬金属,吞噬大气层,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洛兰星的抵抗只撑了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一颗有四万年文明史的星球,从宇宙的版图上被抹掉了。
他看到自己——不,是初代——在最后关头带着一小批幸存者挤上了一艘实验性的飞船。那艘飞船本来是用于深空探测的,从来没有做过载人长途飞行。他在起飞前回头看了一眼洛兰星的表面:大陆在坍缩,海洋在沸腾,大气层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一道道黑色的裂痕从地平线蔓延到头顶。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星。
然后在漫长的星际流亡中,他失去了所有人。不是一起死的——是一批一批地死。有人死于休眠舱的故障,有人在飞船穿越小行星带时被撞穿了舱壁,有人在降落某颗不适宜生存的星球后感染了从未见过的病毒,死在荒凉山谷里的黄沙之间。每死一个人,他就在飞船的日志上记一笔。日志很长,长到划了好几页,最后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发现飞船上的人已经死光了。他一个人,在宇宙里飞了整整两年。
两年。
毕克定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窒息。一个人在一艘没有目的地、没有同伴、没有任何声音的飞船上活两年是什么样的感受?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窗外的星空从他面前流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电波信号,没有引擎的故障提示,甚至没有一块陨石来打破这要命的平静。他对着船载AI说话,说到后来AI都被他说烦了。AI说:“指挥官,你的语言模式重复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七,建议你停止无效社交行为。”他一个人在驾驶舱里放声大笑,笑到缺氧,笑到从椅子上滑下来,蜷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把脸贴在通风口的格栅上,感觉那一点微弱的空气流动,那是整艘飞船上唯一还能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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