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眼泪的重量 (第2/2页)
尽管邵父的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但他仍然没有推开邵乂乂,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
父爱压过了恐惧。
邵父独自承受和对抗着人类本能的生理性痛苦,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残忍的自制力,给女儿带去一丝温暖。
余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邵父平静地对他说:
「不管是我,还是顾老,还是这个计划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那艘船上」。
他用二十年准备着,坦然赴死。
理智上,他或许早已和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洪水」和解了。
但邵乂乂的母亲,他的妻子,正是死於溺水。
恐水症还是把那个早已埋藏在他心底的恐惧放大了。
他这二十年来与「大洪水」的全部抗争,这个庞大的种子计划、这艘不载人的方舟,会不会其实也是他对妻子溺亡那个创伤的一次巨大到甚至有些扭曲的回应?
他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场大洪水意味着什麽,都更早地、更彻底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可现在,这个要去对抗滔天洪水的人,这个要为人类文明保存最後火种的人。
却连女儿脸上的一滴小小的眼泪,都已经无法直视了。
邵乂乂的情绪稳定了些,邵父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地松开了女儿。
「乂乂乖,不哭了,爸爸在这。」邵父的声音依然平静沉稳,他顺势将邵乂乂交回给温晓:
「你先和晓晓待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了一旁的温晓,示意温晓帮邵乂乂擦擦脸。
邵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从容表情,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去外面,找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他丢下这句话,有些急促地转身朝病房门外走去。
路过余弦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邵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余弦皱了皱眉,他什麽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邵父,一起走出了病房。
邵父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直到没有了其他人影,他才把手撑在窗台上,背对着余弦,肩膀微微起伏,重重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他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看着余弦缓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让你看笑话了,小余。没想到啊,这个恐水症,这麽快就轮到我了。「
余弦看着眼前这个依然试图维持体面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低声问道:
「邵叔叔,您是......今天早上患上的吗?」
「对。」邵父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早上洗漱的时候发现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後来才发现不对劲。「
余弦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为什麽今天一整天邵父的电话都打不通,为什麽他来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憔悴狼狈的样子。
原来,他是在独自一人,消化和对抗这个突如其来的恐惧。
余弦回想起刚才医生在门外说过的话,神色愈发凝重,他斟酌着开口提醒道:
「邵叔叔,从乂乂现在的病情来看,这种病的发展速度极快。医生说出现了『泛化效应』,後面可能不仅仅是对水的实物感到恐惧,还会逐渐泛化到跟水相关的语言、文字和认知上。乂乂现在连听到那个字眼都会有强烈的应激症状。」
邵父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眉头紧锁道:
「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连正常的沟通都做不到,那整个人,也就跟废了差不多了。」
余弦点了点头,如果这种「认知崩溃」无法逆转,那江城这些患病的人,最终都会被困死在自己的恐惧里。
「邵叔叔,」余弦想起了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忍不住问道:
「您刚才在病房里......那种恐惧感,是可以凭藉意志力,靠理智强行忍住的吗?」
「可以。」邵父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像你眼睛看到前面是万丈深渊,但只要足够清醒,足够坚定,还是能强迫自己往前迈出那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但是......那个感觉,不太好受。」
邵父说得轻描淡写,但余弦能想像得到,那是何等残酷的自我折磨。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抱住了女儿,还是用那只发抖的手,替女儿擦乾了脸上的泪。
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害怕,硬生生违背了生物的本能,这份隐忍,让余弦对他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
「这个病......」邵父忽然话锋一转,缓缓说道:
「目前只在江城本地出现,似乎跟地域有直接的关联性。」
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看向余弦:
「继续待在江城,乂乂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不能再让乂乂待在这里了,我打算尽快安排她离开江城,去外地休养一段时间。看看脱离了这个环境,症状会不会有所缓解。」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邵父的意思,如果江城是这一切异常的「震中」,如果这座城市里的水,出问题最严重,那麽,离开江城,去一个异常没那麽严重的地方,或许真的能减缓邵乂乂的病情。
「那您呢?」余弦问道。
「我?」邵父疲惫地笑了笑:
「我还有些要在这边做的事情,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
说完,邵父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虚弱和疲惫重新掩藏起来:
「我先进去看看乂乂,你如果想回学校,我就让司机送你回去。」
「没事,邵叔叔,我自己打车就好。」余弦摇了摇头。
邵父微微颔首,余弦看着他的背影,独自靠在走廊的瓷砖墙壁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邵父强忍着恐惧拥抱邵乂乂的那一幕。
邵父的反应,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种对水的恐惧情绪,虽然违背生物本能,但是可以靠人类的理智和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的。
既然恐水症并非大脑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而是某种心理和认知层面的问题......
那麽,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让患者对水进行脱敏训练呢?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三个字母,T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