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几天没睡了 (第2/2页)
“宋老。”
“哎。”
“这上头写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
“那六月十六以后的呢。”
老头又翻了翻。
“十六以后还没定。”他说,“得看上头的雨。这两年汴渠水浅,闸期都是临时定的,提前十日出告示。”
裴行俭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多谢。”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老头在后头叫了一声。
“这位将军。”
“宋老还有事?”
老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笑了笑。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这么些日子,问闸期的人不少。”
裴行俭停住了。
“还有谁问过。”
“多了去了。”老头掰着指头,“漕商问,粮行问,运绢的问。这个时节都要赶北上的船,问闸期是常事。”
“最近有谁问过。”
“最近……”老头想了想,“上个月末有一拨,是城南几家粮商,问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问的什么。”
“跟将军您问的差不多。”老头说,“哪天开闸,哪天封闸,一天能过多少船。”
裴行俭站在门口,外头日头正毒,照在衙门口那片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他们问没问船队的事。”
“什么船队?”
“太上皇的船队。”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没有,这个谁敢问啊,真要问了,老汉我也不敢答,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行俭嗯了一声,站在那儿又站了两息。
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飘过去一片叶子的影子。
想抓,抓不住。
粮商问闸期,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这一路上从长安到扬州,每一个衙门他都问过话,每一个衙门都有一堆这样的寻常事。
真要一件一件去查,一年也查不完。
“多谢宋老。”
走出了衙门口,他往街上走了几十步,忽然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衙门。
日头底下,那扇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六月十二,长安的驿报到了。
还是两日一趟,还是三份,李世民在槐树底下拆的封,拆完把东宫那一份递过去。
李渊接过来。
李承乾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写的还是正事,夏税起征了,京兆府的麦收比去年多两成,工部报了汴渠淤塞的事,说要疏,魏征在朝堂之上骂了一堆人,最后被再议两个字给压着了。
写到中间有一段,李渊看了两遍。
“六月初三,河东、河北二十七人联名上表,言盐法为害,请复旧制,表由中书省转来,儿臣未批,留中。”
“又,今岁铨选,吏部报上来的名册,儿臣核过一遍。六品以下待迁者三百一十七人,出自弘文馆及州县新进者一百四十六人,皇弘文馆新进四人。”
“名册报到门下省,驳回二十九人,理由多为资历未足。”
“这二十九人里,弘文馆出身的,二十一人。”
“皇子弘文馆四人,三人去了草原,一人去了岭南。”
李渊把纸放下。
“二十九个驳回来,二十一个是弘文馆的。”
“是,宫里弘文馆的,高明把两个弘文馆分开算了。”李世民也看过了。
“这数字漂亮。”李渊说,“漂亮得跟画出来的一样。”
“门下省那边挑不出错。”李世民说,“资历未足这四个字,谁也驳不倒,这些人本来就资历浅,他们是新进的。”
“比起大唐军院和皇子弘文馆,宫里的那个弘文馆,确实要差了不少,诗词书画作的倒是不错,可治国,不是这些闲情雅致。”
“魏征那老东西骂人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吧。”李渊摸了摸胡子:“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办的。”
李世民探头顺着折子往下看了看。
“他没办。”
“没办?”
“他把那二十九个人的卷子调出来了,一份一份看完,抄了个副本,封起来。”李世民念着那行字,“他写:儿臣不驳,亦不允。二十九人之卷,儿臣已封存,待父皇归。”
李渊靠在椅背上。
老槐的叶子在头顶上晃,日光从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移。
“这小子。”
“父皇?”
“他不驳,是因为驳不倒。”李渊说,“他不允,是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不对。他把卷子封起来,是等着有一天翻出来给人看。”
说着,伸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今年多大。”
“虚岁入了十五了。”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盆栀子花,看了半晌。
“二郎。”
“儿臣在。”
“回程的日子,你定了没有。”
李世民的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在看水道,儿臣把出行全交给他了,最快七月初到七月中旬就能回去。”
“朕心里有些不舒服。”李渊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薛礼:“你去跟裴行俭说一声,要尽快准备,七月初务必动身。”
六月十六,船下水。
那天卯时天没亮,全城的人就往城外走。
船坞在江边,从南门出去十里,路上人挤人。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从对岸摇船过来的。
到了辰时,坞口外头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不下人了,人往后头的坡上爬,坡上黑压压一片。
李恪三天没合眼。
那天早上他站在坞口,一身新袍子,不是杨妃缝的那件,是新做的,绯色的,他自己觉得太扎眼,可今天不能穿短褐。
李渊到的时候,他跑过来接。
“皇爷爷。”
“你这脸色。”李渊上下打量他,“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你他娘的又三天。”
“皇爷爷,您骂我就行,别骂我娘……”
“你个小兔崽子。”李渊抬手朝着李恪后脑勺拍了一下,拍完侧头看了看:“你船呢。”
李恪摸了摸头:“在船坞里,这就带您去看。”
船在坞里,已经全解开了。
那些顶了两年的架子拆得只剩最后一排,船身斜着,尖底朝下,船头冲着江。整条船刷了桐油,日头一照,一片深褐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