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三十一张 (第1/2页)
宇文昭仪就在那儿。
她本坐在中舱门槛上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纸,脚边搁着那个包了油布的木匣。方才乱起来,奶娘抱着小兕子往舱里躲,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人和孩子都往前栽。
宇文昭仪起身,一把扶住了奶娘。
就在这时候,箭到了。
她抬头,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压下来。看见奶娘怀里的小兕子。看见舱里头。
舱里头,萧美娘刚被两个宫人按着往下伏,张宝林扑在老太太身上,里间还缩着几个宫人。
一门的人。
宇文昭仪没有往舱里躲。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听着,什么都记着,一步路不敢走错。
这一回,往门框上一站。
转过身,把奶娘和孩子往舱里一推,自己背对着那片箭,张开两条胳膊,把整个舱门堵住了。
第一片箭扎在她背上。
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的身子往前撞了一下,撞在门框上,又稳住了。
她没有倒。
两只手扒着门框两边,背弓着,把那个门洞整个罩在了身子底下。
奶娘抱着小兕子,滚进了舱里。
孩子哭了。
舱里头,萧美娘被张宝林死死按着,动不了,老太太在底下,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那背影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一线光都漏不进来。
湾口那边,弦又响了。
第二片。
李渊在甲板中间,枪还在绞,从枪影的缝里,看见了舱门那边。
看见了那个背影。
看见第二片箭,扎了上去。
“晴儿。”
他这几年,从没这么叫过她。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人已经动了,把身前的箭一枪扫开,往舱门那边冲。
十五步,从来没觉得十五步这么长过。
冲到一半,第二片箭落完了。
宇文昭仪还扒着门框。
回过头,看了李渊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丝眷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了。
人往门槛上坐了下去,背靠着门框,慢慢地歪向一边。
背上插着的那些箭,一根一根,支楞着。
脚边那个木匣被带倒了,匣盖开了,里头的纸散出来,风一卷,漫了一甲板。
有几张卷进了血里。
有两张飘出船舷,落进了水。
最上头那一张,被风兜着,飘飘悠悠,一直飘到跳板那头去了。
就在这时候,龙舟一侧的船舷,翻上来一个人。
李世民,从那条撞过来的漕船上跳过来的,手里一把柴刀,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人还在晃。
可他一上甲板,眼睛就红了。
甲板上还有三四个漕工,正围着一个倒地的禁军砍。
李世民没绕,一刀劈翻最近的一个,柴刀钝,砍不透,就用撞的,用踹的,一路撞到了舱门口。
那把柴刀的刃,早卷了。
“父皇!”
李渊没回头,已经冲到了舱门口,半跪下去,一只手托住了正往下歪的宇文昭仪。
“护住这儿!”李世民吼了一声,四个禁军冲了过来,李世民转过身,把那把柴刀横在了舱门前头。
“父皇,这交给我就行,孙真人马上到。”
父子两个,一个跪着托人,一个立着挡刀。
一个举斧的扑上来,李世民没退,侧身让过斧口,一刀劈在那人颈上。
侧面又来一个,刀背一撞,把人撞进了船舷。
他中暑还没散,一刀下去,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又立住了。
湾口那两条弓船,还要放第三片。
裴行俭到了,拖着那条断腿,从跳板那头爬上来,一上船就吼。
“放箭的在湾口!禁军,随我夺船!”
甲板上还站着的那几个禁军,跟着他,翻上了旁边那条漕船。裴行俭这条腿使不上力,是被两个禁军半架着过去的,人过去了,刀也递到了。
湾口那边乱了。
第三片箭没放齐,稀稀拉拉的,被李世民和李渊挡在了舱门外头。
放箭的那些人,见事不成,弃了船,往湾口的芦苇荡里钻。
跳过来的那二十几个,前头死了一片,后头见没了弓,气也泄了。
有几个扔了家伙什,跪地求饶,被禁军按住,捆了。
薛礼虽伤,那一条胳膊还在,裴行俭带着人回身一夹。
不到一炷香。
甲板上,不再有站着的敌人。
裴行俭拖着腿,靠着船舷,一句一句往外派人。
“看住湾口,别让钻进芦苇的跑了。”
“捆着的那几个,分开看,别让他们照面,夺回来的两条弓船,一条不许动,货也不许卸。”
派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腿。
裤管里头,鼓起一块,是骨头顶着的,裤腿上已经鲜红一片,他没管,咬着牙还在巡视。
李世民站在甲板中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中暑还没退,硬撑着道。
“闸门放下来,上下都放。”
裴行俭一愣:“陛下,回水湾里还有二十几条漕船……”
“一条都不许动。”李世民说,“今日在这湾里的每一条船、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走,放走一个人,朕拿你是问。”
“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一下,“别声张,对外,就说船队在中牟闸候闸,误了两日。”
甲板静下来了。
闸上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放。
除了那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人,血从板缝里往下渗。
散了一地的纸,被血泡着,被风掀着。
小扣子瘫在船舷边上,那支桨还攥在手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礼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后背那道口子,血浸透了半个铠甲。
他没看自己的伤,眼睛越过甲板,落在舱门口那个人身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太上皇让他挡的那道口子,是舱门这道,他没挡住。
李渊跪在舱门口,怀里搂着那个人。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背上那些箭杆,抵着他的胳膊。
“晴儿。”他叫她。
没有应。
“晴儿。”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渊那口气刚要松,又提了起来。
孙思邈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拎着药箱,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见了舱门口,走过去,在宇文昭仪跟前蹲下。
李渊托着她,一动不动。
孙思邈伸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脉。
然后他去看她背上那些箭。
数了数。
七根。
伸手,在最当中那一根箭杆上,轻轻按了一下,顺着往下探。
探到一半,手停住了。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道……”李渊声音有些发哑。
孙思邈没有抬头。
“老道,你说话。”
孙思邈抬起头。
“陛下。”他说,“当中那一根,进得太深了。”
“深了怎么。”
“贴着心口。”孙思邈说,“这箭,是倒钩的。”
李渊没说话。
“拔,当时就没了。”孙思邈说,“不拔,还能有小半个时辰。”
甲板上没有别的声音。
“就这两样?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这两样。”
“你再看看。”
“太上皇……”
“朕让你再看。”
孙思邈没有动,跪在那儿,看着李渊,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了下去。
“药石,医不了。”他说,“贫道,救不了她。”
李渊没有骂他。
自打孙思邈进宫后,跟他吵过无数回。
药,从来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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