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下雨 (第1/2页)
宋二郎低着头,没答。
薛万均也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冲守夜的那几个突厥兵吼了一嗓子,让他们把宋二郎的名字记下来。
三月十五,卯时,雀鼠谷。
崖边上跪着五个人,都是昨夜抓着的,衣裳破破烂烂,脚上穿着草鞋,一个个脸上又是血又是灰。
还有三个死在昨夜的乱里,两个掉下崖的,捞不着了。
一个突厥兵,胳膊上挨了一刀,孙思邈天没亮就给缝上了,这会儿吊着胳膊站在颉利身后,一脸的不服气。
李渊坐在一辆粮车车辕上,腿搭着,脚底下就是那辆烧了半车的车。
“谁领的头。”
跪在最边上那个抬起头,三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子,胡子让火燎了半边。
“俺。”
“谁出的钱。”
络腮胡子咬着牙不说。
颉利从后头走上来,一脚踹在他后心上,把他踹得往前一扑,脸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说!”
“宋、宋老爷!”
“汾州城里的宋老爷,一人二十贯,说是接他两个儿子回家!”
“接回去以后呢。”
“说是送去河北,他家在河北有亲戚。”
李渊嗯了一声,看了看那五个人脚上的草鞋。
“你们是哪儿的。”
“绵山里的。”
“绵山里干啥的。”
“打猎的,砍柴的。”
“在册吗。”
络腮胡子不吭声了。
另外四个人也不吭声了。
裴行俭在旁边低声说:“陛下,这些山里的,多半是逃户,交不起租,才上的山。”
李渊扭头看着那个络腮胡子。
“为啥上的山。”
络腮胡子抬起头,那半边燎了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交不起租!”
“交谁的租。”
“宋家的!郭家的!田家的!”
络腮胡子的嗓门一下子高了,高得在谷里撞出了回声。
“俺爹那一辈,地投到宋家名下,说是替俺们交租!”
“交着交着,地成了宋家的,租还是俺们交!”
“交不起,就上山!上了山,就不在册!不在册,他宋老爷拿二十贯就能使唤俺们!”
谷里静了一下,只剩下底下的河水哗哗地响。
推车那一片人,都站在车边上看着,宋二郎站在最前头,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烟灰。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那个络腮胡子,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络腮胡子愣住了。
“可你拿着刀,冲的是朕的粮车。”
“不在册,就不是唐人,这是朕在太原定的规矩。”
“朕的规矩,到了雀鼠谷,也是这个规矩。”
李渊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推车那一片人里头,郭大郎站在宋四郎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别看。”
宋四郎没听,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崖边上那五个人,嘴唇一直在抖。
郭大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这边一扳,扳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宋四郎的脸埋在郭大郎那件磨破了的细葛布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也没出。
孙思邈背着药箱,转过身,往谷口那边走了。
薛礼站在薛万均身后,手按着刀柄,按得指节都白了。
五个人,一刀一个,推下崖去。
崖底下的水打了五个旋,旋完了,还是那么白花花,哗哗地往南流。
薛礼跟在薛万均身后往回走,走了一段,憋不住了。
“师父。”
“嗯。”
“那个络腮胡子,说的是实话。”
薛万均脚底下没停。
“实话也得死。”
薛礼跟在后头,又走了几步,没再问了。
宋德运在灵石县城南门外的驿店里,坐了一夜。
店是临街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北边的山,山那边就是雀鼠谷。
宋德运要了一壶茶,茶凉了换,换了又凉,一夜换了四壶,一口没喝。
四匹马拴在店门口,马鞍子上的肚带是他亲手勒的,勒完了又去摸了三回。
二更天,北边山那头亮了一下。
宋德运扑到窗户跟前,扒着窗框往外看,看见山那头的天边红了一小块,红了一会儿,又暗下去了。
“成了。”
宋德运嘴里念叨了一句,把钱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又拿起来,又放下。
三更天,没人来。
四更天,还是没人来。
天亮了,店门口来了一队人,骑着马,马上的人一个个披着皮袍子,辫子搭在肩膀上。
宋德运在二楼窗户里头看见了,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晌午,人押进了谷。
薛万均派在谷口的那一队突厥兵,在驿店里把他堵住的时候,堵住的时候,他正坐在店堂里喝茶,桌子上摆着一只钱袋子,门外拴着四匹马,马上都备着鞍子。
押进谷里的时候,宋德运的帽子掉了,头发散着,一路走一路喊。
“太上皇!老朽冤枉!老朽是来送绢的!送绢赎儿子的!”
“绢呢??”
押他的突厥兵往他背后一指,指着那四匹空鞍子的马。
宋德运不喊了。
押到李渊跟前,宋德运扑通跪下了,头磕在石头上,磕得咚咚响。
“太上皇,老朽糊涂!老朽一时糊涂!老朽就这两个儿子……”
“你那两个儿子,”李渊说,“昨夜喊贼的,就是你家老二。”
宋德运的头抬起来了。
宋二郎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脸上的烟灰还没洗,看着他爹。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着,抖出一句话来。
“你喊的??”
宋二郎没吭声。
“你喊的!”
宋德运从地上爬起来,要往那边扑,让突厥兵一把按住了,按着跪回去,还在挣,挣得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老子花了一百六十贯!老子是来救你的!你喊贼?你喊你爹是贼!”
宋二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
“我在册上。”
宋德运不挣了,跪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二郎的声音不大,谷里的水声那么响,可这一句,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跑了,我就不在册了。”
“我不在册,咱家那十几户,就全是假的了。”
“全是假的,爹,咱家就是第二个太原王家。”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坐在那辆烧了一半的粮车底下,粟米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疼。
李渊从车辕上下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宋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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