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借人 (第2/2页)
“老人家。”
“贵人。”
“朕往东走,要去中牟。”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中牟,朕把他们十一个带回来。”
“带、带回来?”
“带回来。”李渊说,“闸口西边那片苇子,去年七月埋的,埋在哪儿,官府有册。”
“朕让人起出来,拿车拉回邙山,一个一个葬。”
老太太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头磕在地上。
磕完一个又一个,磕得土都溅起来。
旁边那十户人家,一块儿跪着磕。
薛万均站在后头,别过脸去了。
当天夜里,薛万均和裴行俭在庄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裴老弟。”
“将军。”
“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薛万均蹲在门槛上,拿刀鞘在地上划拉,“那十一个人,拿弓射的是陛下的船。”
“是。”
“他们家里人今日哭成那样,陛下还退人家麦子。”
“是。”
“要是搁太原,这十一户早砍了。”
裴行俭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
“将军,太原那十一个,是自己要动手。”
“这十一个呢?”
“这十一个是让人借走的。”裴行俭说,“牒上写的是修闸,饭是庄上管的,弓是人家给的。”
“他们到死都未必知道船上坐的是谁。”
薛万均拿刀鞘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那陛下要杀的是谁。”
“是发牒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长安。”
“在长安。”
薛万均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俺这把刀,够不够长。”
那天夜里,李渊坐在庄监的院子里,坐到三更。
裴行俭把那张牒存根摊在案上。
案上点着两盏灯。
“陛下。”
“念。”
“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
“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内侍省的印,印是真的。”
李渊伸手,把那张牒拿过来。
纸是官纸,格式一点不差,字写得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末尾那一行署名,署的是发牒的人。
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李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陛下认得?”
“认得。”
李渊把牒放下了。
“武德元年朕进长安,他牵的马。”
“武德七年朕去仁智宫,他跟着。”
“九年六月初四,海池上,朕坐在船里头,他在岸上站着。”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没敢接话。
“这个人如今在哪儿?”
“臣派人问过庄上。”裴行俭说,“周安说,这位内给事……”
“说。”
“贞观三年就死了。”
院子里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贞观三年。”
“是。”裴行俭说,“庄上每年要往内侍省报账,报账的时候要写明是跟谁对的账。”
“周安说,贞观三年冬天报账,内侍省那边换了人,说马内给事秋天上病故了。”
“死了三年。”李渊说。
“是。”
“死了三年的人,去年五月十九发了一道牒。”
“牒上的印是真的。”裴行俭说,“字也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
正月那封信,写在门下省的纸上,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去年五月那道牒,署的是死了三年的内侍的名字,盖的是真印。
“又是描的。”
裴行俭低下头去。
“陛下,描字的人,手很熟。”
“熟。”李渊说,“熟到敢用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用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跳出来说,这牒不是我发的。”
李渊把那张牒推到案边上。
“收起来。”
“陛下,这一张,是不是也抄一份送长安。”
李渊想了一会儿。
“不送。”
“为什么?”
“冯七那份,朕送了。”李渊说,“那一份送过去,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东西。”
“这一份不送。”
“这一份是朕自己的账。”
周安是第二天早上处置的。
人跪在院子当中,身上那件青布圆领袍换了一件旧的,头发梳过,脸也洗了。
“周安。”
“小人在。”
“去年七月,一百八十九个人回来,少了十一个,你报的是逃亡。”
“是。”
“你信他们逃了吗?”
周安趴在地上,半天没应。
“小人……小人不信。”
“那你为什么报逃亡?”
“牒是内侍省发的。”周安说,“人是内侍省的人领走的。”
“小人要是报死了,就得问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问下去,问的就是内侍省。”
“小人一个庄监,问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当了九年监,这庄上一年收多少麦子。”
“四万二千石上下。”
“送长安多少。”
“一半。”
“那一半,送到长安哪儿?”
“送内侍省的仓。”
“内侍省要那么多麦子做什么。”
周安把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问。”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他。
“周安。”
“小人在。”
“朕不杀你。”
周安整个人一松,往前趴倒了。
“你还当你的监。”李渊说,“明年这个时候,麦子照送,账照报。”
“小人、小人遵旨。”
“再加一样。”
“太上皇吩咐。”
“从今年起,这庄上的丁册,抄一份,往洛州都督府送一份。”
周安愣住了。
“太上皇,这庄子不归洛州管……”
“从今年起归。”
裴行俭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内侍省那边要是不认……”
“那就让他们来跟朕说。”李渊说,“朕就在这条道上,往东走,不难找。”
五月初五,长安。
老曹从潼关进的关中。
一条船,四个老头,从茅津顺着河往西逆水走不动,船就扔在陕州,四个人换了脚力,从陕州走陆路,走了六天。
到潼关的时候让守关的兵拦住了。
“哪儿来的?”
“龙门来的。”老曹说,“小人是摆渡的。”
“摆渡的跑潼关来做什么?”
老曹从怀里把那块玉掏出来,举着。
守关的校尉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那块玉色不新鲜,可玉上的纹样他认得。
“你哪儿来的这个?”
“太上皇给的。”
校尉愣了半天,让人备了马车,把这四个老头一路送进了长安。
进长安是五月初五午时。
老曹不敢进宫门。
老曹在承天门外头的大街上站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全是汗。
后来还是让人领进去的。
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案后头。
老曹跪在殿中间,把那块玉和那张纸一块儿举过头顶,举完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内侍把那张纸捧上去。
纸是叠好的,外头四个字。
门下省,查。
李世民把那张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冯七的供: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李世民把纸放在案上,抬起头。
“你叫什么?”
“小、小人姓曹。”
“太上皇让你带什么话?”
老曹趴在地上,想了半天,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
“太上皇说……太上皇说,朕上船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上船了。”
“是。”老曹说,“小人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划到南岸,太上皇就下船了。”
“他说这一趟差事,小人办完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给了你什么?”
老曹把那块玉又举高了一点。
“给了这个。”
“说是渡资。”
“渡资。”
“太上皇说,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小人划了十五天。”老曹的声音抖得厉害,“按六文一趟算。”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走下御座,走到老曹跟前,弯下腰,把那块玉从他手里拿起来。
玉旧了,边上磕掉一块,磕口磨得发圆。
这块玉,李世民认得。
武德元年他父亲进长安那年,这块玉挂在他父亲腰上。
“这个,你收着。”
李世民把玉放回老曹手里。
“陛下!小人不敢!”
“他给你的,你收着。”李世民说,“回去以后,船别扔在陕州,让人给你拉回来。”
老曹抱着玉趴在地上,哭了。
李世民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站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殿角出来:“臣在。”
“这张纸,拿给魏征。”
“陛下,这是太上皇送来的,上头没有落款……”
“他不落款,是他不想让这张纸变成太上皇的东西。”李世民说,“他想让它变成一张字据。”
“字据给谁用?”
李世民看着案上那张纸。
“给谁用都行。”
“只要有人肯用。”
房玄龄捧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陛下,太上皇如今到哪儿了?”
“今日该过洛阳了。”
“洛阳有宫城。”
“他不会进。”李世民说,“他进了洛阳宫,天下人就该问,太上皇在东都要做什么。”
“他绕过去了。”
房玄龄把纸收进袖子。
“陛下怎么知道他绕过去了?”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没答这一句。
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武德四年,他在洛阳打王世充,打了十个月,围到城里人吃人。破城那天,他父亲在长安下了一道敕,敕上说,洛阳宫城的殿宇太侈,拆。
拆了两个月,拆下来的木料堆成山。
那一回他父亲没来过洛阳。
这一回也不会进。
房玄龄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陛下,魏公那边昨日递了一个条陈。”
“说。”
“魏公说,十七家里头,有九家的管事这半个月全病了。”
“病了?”
“有的病,有的告假回乡,有的死了。”房玄龄说,“死了的是两个。”
“死因呢?”
“一个落水,一个急症。”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砖。
“玄龄。”
“臣在。”
“告诉魏征。”
“臣听着。”
“让他先查描字的人。”
房玄龄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这长安城里,有一个人,”李世民说,“能照着王珪的手写字,还能用内侍省的印。”
“找到这只手,别的都好办。”
那张纸送到御史台,是当天傍晚。
魏征看完以后,没说话,把纸铺在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边上。
一样是张敬那封遗书。
一样是从门下省调来的,张敬这九年抄过的公文。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跟来那个御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魏公?”
“你看这三样。”
“下官看不出。”
“冯七说,正月那封信,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魏征拿指头点着那张供,“描字的人在门下省。”
“张敬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
“张敬死了,死之前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的字,比他自己平日的字有劲。”
御史愣住了。
“魏公的意思是,张敬的遗书……也是别人描的?”
“那就是两件事。”魏征说,“一件是有人描王侍中的字。”
“一件是有人描张敬的字。”
“两件事要是一只手干的,”魏征把那三张纸往一处拢了拢,“那这只手,这半年至少动过三回。”
“第三回是什么。”
魏征没答。
魏征把那三样东西收进一只匣子,锁上,钥匙揣进袖子。
“去查门下省这十年所有写楷书的令史、书令史、楷书手。”
“查什么?”
“查谁临过人家的字。”魏征说,“临字这个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练的时候,总有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