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71章 闸口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771章 闸口 (第1/2页)

    “闸在哪儿?”

    “回太上皇,往东三里。”

    从荥阳到中牟一百六十里,走了四天。

    这一路的村子跟河东不一样。

    河东的村子见了大军,关门闭户,这一带的村子不关门,男男女女站在道边上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了低头接着干自己的活。

    裴行俭派人问过几个村子。

    问的是去年七月闸口那件事,村里人知道多少。

    答出来的话五花八门。

    有说去年夏天闸口上死过人的,有说是劫船的贼,还有一个老汉说得像那么回事:那天他在河对岸割草,听见响,响了小半个时辰,响完了有船往西走,走得很急。

    “什么船?”

    “大船。”老汉说,“船上有旗。”

    “什么旗?”

    “老汉不识字。”

    问到中牟城里,说法就齐了。

    城里人异口同声:去年七月闸口有贼,官府拿住了,杀了十一个。

    问是谁说的,都说是县里贴的告示上写的。

    告示是去年八月贴的,贴了三天,撕了。

    五月十七,辰时,中牟。

    中牟县令姓孟,三十五六,瘦得脱了形,跪在道边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破布。

    这位县令是今年二月到任的。

    前任去年九月“迁”走了,迁到哪儿,孟县令说不清。

    “去年七月十七的事,你知道多少?”

    “臣是今年二月才到的。”孟县令说,“案卷臣看过。”

    “案卷上怎么写的?”

    “案卷上写,去年七月十七,有贼于闸口两岸行劫。”

    “官船为箭所伤,贼众溃散,留尸十一。”

    “劫的什么?”

    孟县令愣住了。

    “案卷上没写。”

    “行劫总要劫东西。”李渊说,“劫粮,劫钱,劫船。”

    “劫完了呢?”

    孟县令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案卷上写,贼众溃散。”

    “溃散的贼,一件东西没拿走,留下十一具尸首。”

    “是。”

    “你是进士还是明经?”

    “臣是明经。”

    “明经也读书。”李渊说,“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看见这样一份案卷,心里怎么想。”

    孟县令的身子抖了一下,整个人伏下去了。

    “臣……臣不敢想!”

    闸在县城东边三里,跨在洛水的一条支流上。

    那是一道老闸,前隋开的,石砌闸墩,两边木闸板,闸板上头有绞盘。往来漕船从这儿过,闸开一回能过三条船。

    闸口两边是苇子。

    一年前那片苇子让人割出过七条道,道口都朝着水面。

    这会儿苇子又长起来了,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整片苇子往一边倒,倒下去再起来,跟水面上刮过一阵绿风似的。

    李渊从车上下来。

    薛万均要扶,让他推开了。

    从道口到闸墩,二十七步。

    李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闸墩跟前,站住了,伸手在石头上摸了一把。

    石头上有凿子凿出来的痕,是去年秋天修过的。

    “裴行俭。”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船停在哪儿?”

    裴行俭把卷宗翻开,对着闸口看了一会儿。

    “卷宗上写,船入闸口,候闸开。”

    “船头在闸墩西边三丈。”

    李渊顺着他说的往西走了三丈,站住了,转过身,面朝苇子。

    苇子离这儿有多远,他不用量。

    当天他就站在这个位置上。

    那天是午时,日头很毒,船停下来等开闸,船上的人都躲在舱里。宇文昭仪把两个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带着几个宫人上甲板上来看闸。

    她说这个闸修得巧。

    她那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袍。

    “薛万均。”

    “俺在。”

    “你那天站在哪儿?”

    薛万均往船尾那个方向指了指,指完了,自己也走过去站好。

    从那儿到这儿,正好二十步。

    “裴行俭,量一量。”

    “量什么?”

    “从苇子到这儿。”

    裴行俭带着两个人下了岸,踩着泥往苇子里走,走到第一个道口,回头,拿绳子一尺一尺量过来。

    量了三遍。

    “陛下,三十一步。”

    三十一步。

    三棱箭头,雕翎,桦木杆。三十一步的距离上,一张三石的弓,箭能穿透两层甲。

    船上没有甲。

    李渊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土。

    土里有碎石子,有去年的苇根,还有一小块木头,木头上有一个圆孔,是船上的缆绳桩子磨出来的。

    李渊弯腰把那块木头捡起来,搓掉上头的泥,揣进袖子。

    起尸是当天后晌。

    埋尸的地方在闸口西北二里一处荒坡上。中牟县去年埋的时候立过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无名男尸十一”,一年风吹日晒,字褪得只剩下一个“十”。

    坑是一个大坑,埋在一起。

    县里出了十二个民夫,带着锄头铁锹。锄头第一下下去,土是松的。

    挖了半个时辰,见了衣裳。

    十二个民夫里头有一个老的,六十来岁,挖到第三锹就不挖了,蹲在坑边上盯着底下看。

    旁边的人推他:“老王头!挖啊!”

    老王头没动。

    裴行俭走过去:“你认得?”

    老王头指了指坑里露出来的一片麻布。

    “那个补丁。”

    “什么补丁?”

    “去年七月,有一帮人在闸口上干活,住在城西的破庙里。”老王头说,“小人那阵子给他们挑过两天水。”

    “其中一个后生,右边膝盖上有个补丁,补丁是方的,拿蓝布补的。”

    “他跟小人说过话。”

    “说什么?”

    老王头蹲在那儿,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说他媳妇怀着娃,等他回去。”

    “他还说,修完闸给结工钱,结了钱回去买一头小猪。”

    坑边上没人说话了。

    老王头站起来,把锄头扔在地上,自己跳进坑里,蹲下去,拿两只手去扒那片麻布边上的土。

    扒了半个时辰,一点一点扒出来一副骨头。

    李渊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颉利站在更后头,三万骑停在坡底下的大道上,从辰时等到这会儿。

    坑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起出来。

    先是衣裳,烂得一碰就散,可还能看出是庄户穿的那种粗麻。

    再是人。

    一年埋下去,肉已经没了,起出来的是骨头,一副一副,分不清谁是谁。

    裴行俭带人在坡上铺了十一张草席,骨头一副一副往席上摆。

    摆到第七副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一副的肋骨里卡着一样东西。

    民夫不敢动,叫了人来,裴行俭过去,蹲下,拿两根手指头把那样东西捏出来。

    是一个箭头。

    三棱的。

    锈成一个铁疙瘩,跟土里刨出来的核桃似的,可那三道棱还在。

    裴行俭拿着那个箭头走到李渊跟前,摊开手。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

    “哪一副?”

    “第七副。”

    “箭头从哪边进去的?”

    裴行俭回头看了一眼。

    “从背后。”

    坡上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射箭的人在苇子里,船在水上。要是这十一个人是中箭死在苇子里的,箭应该从前头进去,从胸口进去。

    从背后进去的箭,是背对着射箭的人才挨得上。

    “再看别的?”

    裴行俭带着人一副一副地验。

    验了一个时辰。

    十一副骨头,六副上有伤。四副的伤在后脑,一副在后背,还有那一副,箭头卡在肋骨里,从背后进去的。

    剩下五副,骨头上一点伤都没有。

    “陛下,这五副,骨头上看不出来。”裴行俭说,“臣不是仵作,只能说看不出。”

    “看不出,就是伤在肉上。”李渊说,“肉没了。”

    “脖子上的事,骨头上留不下。”

    风把坡上那些草席吹得掀起角来。

    “所以他们不是死在船上射来的箭下。”

    李渊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们射完了箭,往回跑。”

    “跑到苇子里,让人从背后收拾了。”

    薛万均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陛下,谁收拾的?”

    “跟他们一块儿去的人。”

    “那是七百个人啊!”

    “七百个人里头,总有几个是领头的。”李渊说,“领头的那几个,拿的是钱,知道的是全情。”

    “这十一个是庄户。”

    “庄户拉弓三年,可到底是庄户。”

    “事完了,这十一个嘴最不牢。”

    坡底下的三万骑一动不动。

    颉利在后头站着,听到这儿,啐了一口。

    “你们中原人办事,办得真干净。”

    “庄户是借的,箭是买的,人是杀的,账是平的。”颉利说,“到头来谁都没干过这件事。”

    李渊站起来了。

    “裴行俭。”

    “臣在。”

    “棺材?”

    “已经在备了。”裴行俭说,“县衙的差役在城里买,买了七口,还差四口。”

    “城里的棺材铺,一共就这些。”

    “差的四口,拿木板打。”

    “今日打不出来。”

    “打不出来就等!”李渊说,“朕等一天。”

    那十一口棺材,连夜打的。

    中牟城里所有木匠都叫出来了,四家棺材铺的伙计,加上县里修城墙那几个匠人,一共十九个,在县衙的院子里点着灯做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四口新棺材抬出来了,木头是现砍的榆木,还带着潮气。

    十一口棺材装车,往西去。

    押车的是二十个突厥骑兵,还有中牟县派的两个差役。

    车队走的时候,李渊站在道边上看。

    “裴行俭。”

    “臣在。”

    “跟押车的说清楚。”

    “陛下说。”

    “到了邙山皇庄,交给庄监周安,让他按庄上的规矩办。”

    “规矩是什么?”

    “死在庄上的,庄里出钱,一口棺材一领席,葬在庄北的坡上。”李渊说,“这十一个不是死在庄上的,可他们是庄上的人。”

    “照规矩办。”

    “还有。”

    “臣听着。”

    “棺材上刻名字。”

    “陛下,骨头分不清谁是谁。”

    李渊看着那十一辆车。

    “分不清就一口刻一个。”他说,“十一个名字,十一口棺材。”

    “哪一口是哪一个,他们自家人心里有数。”

    刻名字是天亮前刻的。

    十一个名字是从皇庄的丁册上抄来的,裴行俭念一个,匠人拿凿子在棺头上刻一个。

    凿子敲在新榆木上,声音很闷。

    刻到第四个,匠人停了。

    “军爷。”

    “怎么。”

    “这个字小人不认得。”

    裴行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叫陈小六。

    “六。”

    “不是六。”匠人说,“小人认得六,是前头那个。”

    “小。”

    匠人拿凿子在木头上比划了两下,还是不敢下。

    裴行俭接过凿子,自己刻了那一个字,刻完了把凿子还回去。

    “接着刻。”

    天亮的时候,十一口棺材刻齐了。

    车走了。

    那天中午,李渊一个人去了闸口。

    薛万均要跟,让他拦下了。

    闸口上没有人。中牟县的闸吏这几日都躲了,闸板落着,水从闸板底下渗出去,渗出来一条细流,跟谁拿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似的。

    李渊走到闸墩西边三丈的地方,站住了。

    袖子里揣着那块捡来的木头。

    李渊把木头掏出来放在闸墩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囊。

    酒囊是裴行俭备的,装的是陕州买的酒。

    李渊拔开塞子,把酒往水里倒。

    倒得很慢。

    酒落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水是浑的,倒进去就没了。

    “到了。”

    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

    风从苇子里过,苇子哗哗地响。

    “那天你说这个闸修得巧。”

    “朕没看。”

    “朕那天在舱里头打瞌睡。”

    酒囊倒空了,李渊把它放在闸墩上,跟那块木头摆在一处。

    “朕来晚了一年。”

    “剩下的,朕还没办完。”

    “办完了再来一趟。”

    风停了一下。

    苇子不响了,水也静,闸板底下那条细流还在渗。

    李渊低头看着水面。

    水是浑的,照不出人影,照出来的只有一团晃动的影子,跟一块化开的墨似的。

    “你那天在甲板上站着,日头那么毒。”

    “朕叫你进舱,你说再看一眼。”

    “朕那会儿要是起来,跟你一块儿站在甲板上。”

    李渊没把这句话说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