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5) (第2/2页)
。段郎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段萸信中的那一页专门写给她的附言,放在她手里。那页纸很小,只有几行字——“四妹勿念。南海事了即归。宫中事务辛苦你了,等姐回来请你吃蜀中的核桃。姐字。”
段蔓低下头,将那张小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一声:“蜀中的核桃有什么好吃的,大理的核桃比蜀中的大。”说完将纸片小心地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去沏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正厅里,红叶已经让人摆好了茶点。桌上除了桃花糕,还有桂花糖藕、太湖银鱼干、碧螺春新茶。柳梦璃一进门就被白苏珍拉去给蓝花复诊——白苏珍这几天留在移花宫没有闲着,她把蓝花这些年积攒的药材重新分类整理了一遍,又按照柳梦璃留下的方子给蓝花煎了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蓝花的气色比离开前确实好了不少。
柳梦璃诊完脉,对段郎说:“蓝花宫主的脉象比上次平稳了许多。白姐姐的药煎得到位,再加青城雪芽调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段萸采的那包青城雪芽,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朵朵干制的小花,花瓣极薄,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寒香。“这就是青城雪芽,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悬崖上,采摘时稍有不慎就会坠崖。段萸姑娘采的这一包,至少有三十朵——她可能在那片悬崖上待了一整天。”
蓝花接过那包青城雪芽,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湖风吹进正厅,将药草的清冽寒香吹得满屋都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爬到高处摘东西。那年她爬老桃树摘桃花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我心疼得不得了。后来她想学轻功,缠着香玉教她,说‘学会了轻功以后爬树就不会摔了’。我以为她是贪玩——原来她是想在悬崖上给娘采药。”
段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住。窗外,桃花渡的老桃树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伫立,枝头虽没有花,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已经悄悄鼓起了几粒极小的苞芽——那是明年春天的桃花。现在还看不见,但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当天晚上,白苏珍张罗了一桌团圆饭。席间大家说说笑笑,段蔓难得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拉着柳梦璃不停地问蜀中的山川风貌和药材种类。柳梦璃一一回答,又说了段郎在望乡台刻字的事。段蔓听到父王在望乡台刻了“蜀道虽险,不如寻你”时,端着酒杯沉默了半晌,忽然举起酒杯,对段郎说:“父王,女儿敬你一杯。”
段郎端起酒杯,看着段蔓。这个女儿一向冷静自持,极少在公开场合表露情感。此刻她眼中微有泪光,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让泪水落下来——这一点,和段萸一模一样。
“敬什么?”
“敬你追到了青城山,也敬三姐在悬崖上给大娘采药。咱段家的人,做事都这么倔。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我——也一样,这都是父王的遗传!”段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转身去给蓝花夹菜,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段郎端着酒杯,看着段蔓给蓝花夹菜时的侧脸,忽然想起段萸信里写的那句话——“蔓儿对女儿也很好。”姐妹俩一个离家寻母,一个留守持家;一个在悬崖上采药,一个在灯下批公文。她们用不同的方式守着同一个家,守着同一个承诺——移花宫是段王爷的江湖上的王府。
宴席散后,段郎独自走到桃花渡口。月亮正圆,挂在老桃树的枝丫间,清辉洒在太湖水面上,波光粼粼。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归”字的鹅卵石在指尖轻轻摩挲,鹅卵石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忽然想起段萸五岁那年缠着他学剑法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柄比她手臂还短的短剑,一招一式地模仿他的动作,嘴里还“嘿呀哈”地给自己配音。那年他临走时对她说——“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的三招,父王就回来看你。”
她学会了。父王没有回来。
她等了很久,父王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她不再练剑了,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再后来她离开了移花宫,连短剑都没带,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段蔓转述她的话——“父王给的剑太重了,我拿不动。”
段郎将鹅卵石握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错过了段蓝的成长,错过了段蔓的及笄,错过了段萸最需要他的那些年。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他让蓝花在桃花渡等了三年又三年,把一条***的褶裙洗成了月白色。他也不是一个好知己。他欠高夫人一个完整的答案,欠碧莲一句告别,欠所有他在乎过的人一句“我在”。
但他可以做一个找到女儿的父亲,做一个还清旧债的丈夫,做一个在棋盘上落子无悔的对手。
远处,太湖上忽然亮起一点渔火,在薄雾中忽明忽灭。紧接着又一点,又一点——是夜归的渔船,在湖面上排成一行,缓缓向岸边驶来。渔火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像是有人在湖面上铺了一条回家的路。
段郎看着那片渔火,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信是春风第一山。”现在他明白了,春风不止是信任,也是一种归途。段萸信她自己能找到答案,所以他不必再追。
他转过身,准备回移花宫。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蓝花正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提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褶裙,裙摆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春天。
“你怎么还不睡?”段郎问。
“睡不着。”蓝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渡口,望着湖面上那一片流动的渔火,“我收到了萸儿的信,收到了她采的药,收到了她提前送的干桃花。她很平安,她很快就回来。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这桃花渡,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热闹非凡,到了秋天就只剩下一棵光秃秃的老树。”
段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枝系着铜铃的干桃枝,轻轻放在蓝花手中:“这是她在路上留给我的——她说,她学会了我教她的三招,而且学得很好。”
蓝花低下头,将干桃枝贴在胸口。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像远处渔火边船家女儿的轻笑,又像老桃树在风中摇晃枝丫时的沙沙声。
“段郎,你说她真的会回来吗?”蓝花轻声问,声音里有期待,也有害怕期待落空的小心翼翼。
段郎伸出手,指向湖面上那片流动的渔火:“你看那些渔船。它们在湖上漂了一天,现在都回家了。萸儿也在回来的路上。她比我们想的都坚强——她一个人从太湖走到蜀中,从蜀中走到南海,见了生母,采了草药,还在每一个岔路口留了记号。她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远走高飞——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蓝花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渔火。渔火越来越近,船头的灯笼已经能看清了——都是些寻常的渔船,船头站着皮肤黝黑的渔民,手里拎着一天的收获,有银鱼、白虾、小螃蟹,在竹篓里活蹦乱跳。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渔民们将缆绳系在渡口的石桩上,然后拎着鱼篓三三两两地回家。
“你看,它们都靠岸了。”段郎说,“萸儿也会的。”
蓝花将头轻轻靠在段郎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渔火,望着那些靠岸的渔船,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鱼虾的微腥气息,吹动蓝花鬓边的碎发,吹动她怀中那件旧褶裙的裙摆。老桃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那几粒极小的苞芽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银光。春天还远,但它们已经准备好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