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记者 (第2/2页)
管道口出来的黑水,那个水的味道,刺鼻得能让人直接吐出来。」
周芸停顿了一下。
「回来之後,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四千字的调查稿,每一个数据,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村民的采访录音,我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周芸转过头,看着林夏。
「然後我把稿子交给了主任。」
林夏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主任看了一眼,直接当着我的面,把那篇稿子扔进了碎纸机。」
周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告诉我,那个化工厂的老板,是本市的明星企业家,是里的常年GG投放客户,那天的版面,要留给那个老板的个人专访。」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吊扇的声音。
「我当时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我问他,那村民的死了的鱼怎麽办?那条臭了的河怎麽办?」周芸盯着林夏的眼睛。
「你猜他怎麽说?」
「他说,周芸,你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里让你去跑现场,是让你去练文笔的,不是让你去做判官的,让你写什麽你就写什麽,轮不到你来做价值判断。」
周芸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那股浊气吐出来。
「林夏,那天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就决定走了。」
周芸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旧报纸。
「我可以去当一个给人拿话筒的复读机,我也可以每天坐在空调房里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软文,那样确实很舒服,能拿工资,能穿得乾乾净净。」「但我心里不痛快。」
周芸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学了四年新闻,我不甘心就这麽早早地把自己阉割掉,去迎合那种规矩。」
她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书的编织袋。
「我要考咱们院长的研究生。」
她用手背敲了敲旁边的书堆。
「前两年晋省那个矿难,你还记得吧?地方上压得死死的,去暗访的记者连相机都被砸了。」周芸看着林夏。
「院长带着几个博士下去,打的是特聘专家的旗号,手里拿的是国家重点课题的红头文件,矿老板提着一袋子现金去宾馆堵门,他看都没看,连夜把查出来的真帐本写成内参,绕过地方,直接递到了上边的办公桌上。」
「没出半个月,那个省拉下马一串人。」
周芸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一个地方的实习生去查化工厂,那些人敢放狗咬我,等我成了他的学生,带着国字头课题组的公章下去做调研,借那个老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一根头发。」
周芸转过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违约金我交了,这破屋子我也认了,大不了就是扒层皮。」
林夏坐在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周芸的肩膀,使劲捏了捏。
「你这牌气....就是头牛。」
林夏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只是骂了一句。
「行,老娘在羊城等着看你将来能写出什麽惊天动地的稿子。」
站在床边的陆嘉,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周芸的话。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走过来拍拍周芸的肩膀说一句我支持你。
他依然靠在床柱上。
只是当周芸说完最後那句我不後悔时,陆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个最重的编织袋前。
他蹲下身,解开袋子口的绳子。
「书桌就放在窗户底下?」
陆嘉背对着她们,突然开口问道。
周芸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放窗户底下,光线好点。」
陆嘉没再说话。
他把编织袋里的书,一摞一摞地搬出来。
那些厚重的新闻史,传播学概论,中外新闻作品选。
他搬得很稳,然後走到窗户底下旧木桌前,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就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布置。
几分钟後,大半袋子书都被他搬到了桌上。
陆嘉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出去一趟。」
他没等两个女生回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哎,他干嘛去啊?」
林夏看着陆嘉走出去的背影,有些纳闷。
「不知道。」
周芸随口回了一句。
「可能去买水了吧,这屋里连个烧水壶都没有。」
两人没再管陆嘉,开始动手把剩下的衣服和杂物从编织袋里掏出来,分门别类地堆在床上。过了大概将近二十分钟。
陆嘉走了进来。
他原本就湿透的短袖,现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左手提着一个还没拆包装的风扇。
右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胶袋。
袋子里装着半个切好的西瓜,西瓜上还冒着丝丝的冷气。
林夏一回头,看到陆嘉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的天哪。」
林夏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学弟,你这可是救了命了!」
周芸也擡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陆嘉。
陆嘉把风扇放在地上,蹲下身拆开包装纸盒,把电源线扯出来。
他在墙角找了个插座,插了上去。
按下开关。
风扇发出呼呼的风声,风力比头顶那个破吊扇大多了。
陆嘉把风扇搬到两人旁边。
然後他站起身,把那个装着半个冰镇西瓜的塑胶袋,轻轻放在了那张刚码好书的旧木桌上。「楼下有个小卖部。」
陆嘉的声音有些乾涩。
林夏迫不及待地打开塑胶袋,里面还有老板送的两把塑料勺子。
「来来来,周芸,快过来吃,这大热天的,冰西瓜简直是太棒了。」
林夏递给周芸一把勺子,自己先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了一声。
周芸拿着勺子,走到桌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停擦汗的陆嘉。
「你吃了吗?」周芸问。
林夏在旁边咬着西瓜打趣道。
「哎哟,你看咱们学弟,干活是真踏实,还挺会疼人。」
被林夏这麽直白地一夸。
陆嘉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他本来正准备去洗手池洗手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看周芸的眼睛,也没有看林夏。
他下意识地擡起手,用带着灰尘的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在这个闷热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出租屋里,面对两个女生,陆嘉那种平时做题时的从容和理智消失得一乾二净。陆嘉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门外。
他结结巴巴,语气极其生硬地开口了。
「那个.....我不吃,我刚才在楼下喝了一瓶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赶紧补了一句。
「这个屋子的面积太小,杂物太多,空气流通率低於正常标准,刚才搬上来的那些空纸箱和编织袋堆在走廊里,存在消防安全隐患。」陆嘉指了指门外。
「我. ....我去把外面的纸箱子踩扁,顺便拿下去扔了,你们先吃。」
说完这句话。
陆嘉像逃跑一样,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甚至走得太急,鞋子还在门口的阶上磕了一下。
他没回头,直接消失在了黑乎乎的楼道里。
林夏嘴里还含着西瓜,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愣了几秒钟。
然後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妈呀。」
林夏用胳膊肘拐了拐周芸。
「周芸,你这小学弟也太逗了吧,夸他一句,他都能扯出消防隐患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周芸手里拿着塑料勺子。
她没有说话。
她听着门外楼道里传来陆嘉用脚笨拙地踩踏硬纸板的声音。
「哢嚓,哢嚓。」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这屋里依然闷热。
那张旧木桌依旧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刚才那股因为跟现实死磕而产生的疲惫和隐隐的委屈,原本还残留在周芸的胸口。
但在这一刻,看着桌上那半个还在冒着冷气的西瓜,听着那个风扇呼呼吹风的声音。
周芸突然觉得,这破屋子好像也没那麽难熬了。
她挖了一大勺最中间没有籽的西瓜,送进嘴里。
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了胃里。
「他呀。」
周芸看着门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讲述辞职时的那种紧绷和锋利,只剩下一种放松的踏实感。
「他就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呆子。」
周芸笑着骂了一句。
然後她转过身,拿着勺子,坐在那堆新闻史和传播学的书本旁边,大口地吃起了西瓜。
楼道里,踩纸箱的声音还在继续。
夏天的阳光从那扇脏兮兮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旧报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