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养兵如养虎,虎大要伤人 (第2/2页)
彻底对这支大军失去掌控力,他是不信的。
都是多年的老狐狸,只是看着这幅行将就木的身体,侯恂也宁愿相信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左良玉抬起头,老泪纵横。
“外头的人,满朝文武,都骂我左良玉拥兵自重,骂我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可谁清楚?我早就做不了这支兵的主了!
他们跟着我,认我这个大帅,不过是因为我能给他们讨来朝廷的饷银,能给他们披上一层官军的皮去发绝户财!”
“如今他们觉得我病得要死了,挡了发财的路,就能背着我举刀子!
等我一咽气,梦庚那孩子资历尚浅,根本镇不住场子。
他们照样能裹挟着他继续闯祸造反,到最后,我左家九族都得被他们坑死,死无葬身之地!”
他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我左良玉打了一辈子仗,靠这支兵封侯拜将,风光无限。
末了,却要死在自己养出来的这支兵手里。
恩主,这就是反噬吗?”
侯恂轻轻抚须,在来的路上,他想过以天子在身后的气势镇压,想过以旧情为筹码。
此番孤身登船招抚,既是奉天子的旨意,也是为了他自己。
不管左良玉这些肺腑之言几分真假,左家身上贴着他侯恂的标签。
一旦左良玉造反的罪名坐实,他这个恩主也难逃连坐的下场。
于公于私,都必须稳住江面上这二十万大军。
“昆山。”侯恂唤了亲自为左良玉取的表字,语气沉稳。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自古以来手握重兵者,多是兵将互缚,兵靠将领活命,将领靠兵马立身。
到了最后,兵马越滚越多,这支军队就成了谁也甩不掉的枷锁。”
侯恂站起身,走到左良玉身侧,拍了拍冰凉的肩甲。
“你心里还有朝廷,这就够了。”
左良玉身子微颤,用力握拳。
侯恂决定更改策略,直接抛出朝廷的恩典。
“昆山,你我相交一场,陛下知你半生守土有功,此番必是受了部下裹挟,特派我来,给你和全军寻一条万全的出路。
首先,你要上一道奏疏,自请解除兵权,将这二十万大军全数交归朝廷。
陛下许诺,只要你肯交权,你依旧是安南伯,加太保衔,在南京赐宅安老,全你一世忠义之名。”
“我知道你现在最放心不下梦庚,
老夫做主,收梦庚为学生。
陛下承诺,梦庚可以袭承宁南伯爵位。自此安享富贵,再不用到军中碰这要命的兵戈。
没了兵权,没人能再裹挟他,老夫为人你是知道的,定保梦庚在南京无虞。”
听到梦庚可以袭爵,哪怕只有一代,左良玉眼泪依旧扑簌簌往下掉。
侯恂转头看向舱外连绵不绝的战船继续说道:
“只要底下的部众肯放下兵器接受整编,全军将士原职留用。
朝廷立刻按名册下发一月粮饷,随后分调江北、湖广各地驻防。
立了军功,朝廷照样升赏,他们不用再靠劫掠过活,能堂堂正正做大明的官军。”
说完,侯恂退后两步。
“昆山,这是陛下给的最大宽容。也是保全你名节、保全左家老小、保全这十几万弟兄性命的唯一出路。你,愿不愿受?”
舱外,江涛拍打船帮,发出沉闷的回响。
左良玉在椅子里久久未动,若是他身强体壮,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对于命不久矣的他来说,这些条件绝对算的上优渥。
强撑着一口气,他扶着帅案,扑通一声跪倒在侯恂面前。
头盔砸在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恩主!”左良玉泣不成声,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当年在昌平,您救了末将一条贱命。如今,您又救了末将九族,救了这十几万弟兄的将来!
这天大的恩德,末将结草衔环,来世再报!”
侯恂连忙弯腰去扶。
“快起来。只要你肯应下,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陛下面前保全左家的名声。”
左良玉借着力道,勉强直起半边身子。
他没有起身,仰起那张灰白如纸的脸,惨惨一笑。
“恩主,您的好意,朝廷的宽仁,末将全都领了。
若是搁在三年前,我左良玉一句话,这二十万人绝对唯朝廷马首是瞻。”
左良玉越过侯恂的肩膀,看向舱门外那群窃窃私语的骄兵悍将,声音轻飘飘的。
“可如今……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就怕末将现在点头答应,这交出兵权的军令……”
他顿了顿。
“未必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