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顶点 (第2/2页)
室的墙上挂了一张白纸,每天收盘后,他用红笔在纸上画一个点。三月六日的点,画在了纸的最顶端,像一座山的尖峰。
何明走进来,看着那张纸:"你在画什么?"
"地形图。"炜杰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山已经到顶了。"炜杰把红笔扔进笔筒,"接下来,全是下坡路。"
三月八日,易网在纳斯达克挂牌。
开盘价十六美元,比发行价高出两美元。丁立在纽约敲了钟,照片通过传真传回广州,又传到北京。照片里的丁立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斜,笑容僵硬,但眼睛很亮。
炜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二零零零年三月八日。"
这是易网的高光时刻。也是中国互联网公司在纳斯达克最后的狂欢之一。
三月九日,星期五。
纳斯达克指数五千零四十八点。平。
成交量创了历史新高,但指数没有动。这是一个信号——买的人和卖的人,在山顶上僵持住了。
炜杰晚上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窗外,中关村的大街从喧闹变成寂静,又从寂静变成喧闹。清洁工在凌晨四点扫街,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种来自遥远时代的警告。
早上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中关村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那栋楼是他去年买的,现在还在装修,租户还没入驻。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
"炜杰,"张建国的声音很疲惫,"纽约时间昨天下午三点,纳斯达克指数开始跳水。收盘时跌了七十六点。"
"开始了。"炜杰说。
"什么开始了?"
"下山。"炜杰说,"但这不是普通的下山。这是雪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张建国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三个月前,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现在,他们是疯的。"
"建国哥,"炜杰说,"帮我把剩下的现金,全部换成港币,存进香港汇丰的定期账户。"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美元会贬值,人民币会波动,只有港币最稳。"炜杰说,"这不是投资建议。这是救命建议。"
"好。"张建国说。
电话挂断了。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阳光从东方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办公室的地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中国互联网的历史要换一页了。
那些没有蹲下来的公司,那些还在烧钱扩张的公司,那些相信"新经济永远涨"的创始人——他们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月里,一家接一家地倒下。
而千度、万里巴巴、携程、易网、腾信——这五张船票,会在冬天的冰层下面,静静地等。
等春天。
三月十日,星期一。
纳斯达克开盘一小时后,指数跌破五千点。到收盘,跌了三百四十九点,跌幅百分之六点九。
媒体的说法是"正常调整"。分析师说"健康的回调有利于长期发展"。投资银行发报告说"买入时机已到"。
炜杰关掉电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何明正在和技术团队开会,讨论如何把搜索响应时间再压缩零点一秒。小陈在打电话,和一家广告客户谈下半年的合作。刘芳在整理文件,准备明天去工商局办商标续展。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抬头看新闻。没有人关心华尔街的指数。
炜杰走下楼梯,推开大门,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中关村的大街上,积雪已经化尽,路边的柳树枝条上冒出了嫩芽。一个送快递的骑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堆满了纸箱。一个卖煎饼的女人站在路边,熟练地打鸡蛋、摊面糊。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一边走路一边吃油条。
这些人不知道纳斯达克是什么。他们不在乎五千点还是四千点。他们只在乎今天的煎饼好不好吃,今天的快递送不送得到,今天的作业多不多。
炜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冬天来了。但春天也会来。
他沿着大街往前走,影子被阳光踩在脚下,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回。"炜杰说。
"我买了韭菜,包饺子。"
"好。"
炜杰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
他的清单上,五个名字全部打了勾。五张船票,已经全部发出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比别人都活得久。
办公室楼上,何明从窗户里看着炜杰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男人沿着大街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现在他明白了。
炜杰修的,不只是电脑。他修的是时机,是人心,是一张能在冬天里兜住所有人的网。
何明转过身,走回电脑前,继续写他的代码。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像一种来自未来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