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寒灯对影 (第2/2页)
滚了一下,发出轻响。
那道人猛地转头,目光往槐树这边扫过来。
林天行立刻缩回身,贴紧树干,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攥紧拳头,指腹的刺疼让他保持着清醒。
巷子里静了几秒。
管家的声音响起:“道长,怎么了?”
“没什么。”一道冷沉的男声传过来,比苏玄的声音要沉,要冷,“走吧,去法坛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天行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巷子里空了,后门重新关上,只剩两个仆役还站着,打着哈欠闲聊。
他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有些沉。
声音不一样。苏玄的声音偏温,像浸了水的木头;刚才那道人的声音更冷,像冰碴子。
可一样的灰道袍,一样的苍耳,一样的修士身份。
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故意换了声调?
林天行想不明白。他攥着衣襟里的铜符,铜符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暖不透心口的凉意。
路过荒草坡路口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往坡上看,荒草连天,苍耳丛一片接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响。破庙的残屋顶藏在树影里,露着一点灰黑色的边。
他拐了进去。
没有往破庙去,只在坡下的苍耳丛边停下。昨天发现的那行脚印还在,被夜露打湿,轮廓更清晰了些。而旁边,多了一行新的脚印,鞋尖窄,鞋底纹路细,和昨夜院门外的一模一样。
脚印从坡上下来,直直往镇子方向去。脚印边散落着几点香灰,灰白色,被风吹得快要散了。
林天行蹲下身,捏起一点香灰,指尖碾开。
苦甜的气息漫上来,和破庙里的香,分毫无差。
他站起身,望着破庙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卷着荒草晃,像无数只手在招。
苏玄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授法、给丹,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林天行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现在想这些没用,不管苏玄是什么人,楚家要拿他们母子献祭是真的,死局是真的。
他得活下去,得护着娘。
他弯腰捡了几块鹅蛋大的鹅卵石,沉甸甸的,揣在怀里。又扯了几根韧性好的荆条,盘起来塞进袖筒。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镇子走。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正午。绣娘还在睡,手里还攥着锤柄。林天行轻手轻脚进了灶房,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就着点咸菜吃了。
吃完饭,他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怀里的鹅卵石拿出来,摆在脚边。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运转凝神诀。
杂念涌上来:苏玄的脸、楚玄的声音、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坟、三日后的法坛……他按照口诀,把这些念头都拢到一处,轻轻拨开。心湖慢慢静下来,丹田里的暖黄灵气缓缓旋转,越来越快。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准脚边的鹅卵石,试着将灵气逼出指尖。
第一次,灵气刚到指尖就散了,像水泼在沙子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第二次,有一丝灵气透出指尖,刚碰到石头表面,就弹了回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第三次,灵气稳稳地贴在石面上,慢慢往里渗。石头渐渐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林天行睁开眼,看着那块鹅卵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松了口气。
炼气一层的壁垒还没破,但他能控着灵气离体了。
这就够了。
他反复练了一下午,指尖磨得发红,怀里的几块石头都被他淬了个遍。太阳西斜的时候,他收了功,指尖已经有些肿了,麻酥酥的使不上劲。
进屋的时候,绣娘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一下午在院子里做什么?”
“活动活动。”林天行走过去,把温水递给他,“娘,渴不渴?”
绣娘喝了口水,摇了摇头。她看着林天行红肿的指尖,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拉过他的手。
“怎么弄的?”
“没事,碰着了。”林天行想把手缩回来,却被她攥住了。她的手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
“天行,”她看着他,眼神很亮,“听娘的话,你自己走。往南走,出了镇子,往山里去,他们找不到你。”
“娘。”林天行的声音发闷,“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动。”绣娘笑了笑,笑得很苦,“我是个疯婆子,带着我,你哪也去不了。锤子你带走,那是你爹的念想。别管我,啊?”
林天行别过脸,眼眶发烫。他抽回手,站起身:“娘,你别说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转身走出里屋,站在堂屋的阴影里,攥紧了拳头。
不能逃。逃了,楚家一定会追。有修士在,他们跑不掉。
只能面对。
晚饭还是粥,配着点挖来的野菜。绣娘没怎么吃,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只是抱着锤子,看着林天行吃。
林天行把一碗粥都喝了,肚子里暖暖的,身上也有了力气。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把里屋的门闩好,又搬了张桌子顶在门后。然后搬着小板凳,照旧坐在院门口,打坐修炼。
今夜天阴,没有月亮,四处黑沉沉的。风比昨夜大,刮得槐树枝叶哗哗响。
林天行凝神静气,五感铺展开来。
巷子里的打更声由远及近,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墙根的虫鸣此起彼伏,比昨夜闹。
还有……院墙外面,两道呼吸声。
一道粗重,一道轻细,一左一右,分别守在院墙的两侧。
林天行眼皮都没抬。
来了两个。
他听见粗重那道呼吸的主人动了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小子天天坐这儿,装模作样的。”
“别废话,道长说了,看好了,别让跑了。后天一早咱们就动手,直接把人带过去。”
“一个小崽子,一个疯婆子,至于这么费劲?”
“你懂个屁。道长说了,这锤子认主,得林家的人血祭才管用。不然你以为费这么大劲?”
后面的话更轻了,听不清。但林天行已经听明白了。
不是三天后,是后天一早。
他们提前动手了。
他的心脏沉了沉,面上却丝毫不动。灵气在经脉里飞速运转,丹田里的气团越转越快,胀得丹田微微发疼。他咬着牙,引导着灵气往百会穴冲。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壁垒晃了晃,还是没破。但比昨夜,松动了不少。
林天行收了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有一天一夜。
他必须在明天之内,冲破炼气一层。
墙外的人还守着。像是笃定他不会跑,也像是在等什么。
林天行就坐着,和他们耗。他有的是耐心。
从爹死的那天起,他就学会等了。
等到后半夜,墙外的两道呼吸渐渐沉了,想来是熬不住,打起了盹。粗重的那个还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嗡嗡的。
林天行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慢慢走到墙根,贴着土墙站着。
能听见外面均匀的鼾声,还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他蹲下身,指尖抠着墙缝,一点点往上攀。墙头的枯草蹭着脸,有点痒。他探出头,往墙外看。
墙根底下靠着两个人,都是楚家仆役打扮。一个高个子,一个矮壮,正是昨天茶摊那两个。两人都歪着头,睡得正香,脚边散落着瓜子皮。
只有他们两个?
那道轻细的呼吸呢?
林天行心里一动,转头往院墙另一侧看。
那边空空的,没人。
只有地上留着一行浅脚印,往荒草坡的方向去了。脚印边,滚着一颗苍耳。
他从墙头上滑下来,轻轻落地。
那道轻的,走了。
是去破庙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林天行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墙头,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回到里屋,推了推门,桌子还顶着。他绕到窗边,就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着床上的绣娘。
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手里还抱着那把铁锤,锤柄露在被子外面。
林天行在床边坐下,拿起锤柄,就着窗外的光,再一次去摸那些刻痕。
指尖顺着木纹一点点走。
金字旁,起笔刚劲,是父亲的手法。
然后是一道横,深一些,横的尽头往下拐,走了半截——不是“青”字的竖,是撇。
再往后,两道极细的竖线。
他的指尖顿住了。
父亲没刻完的,到底是什么字。
或许等他学会了父亲的打铁手艺,就懂了。
可他还有没有机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