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入城 (第1/2页)
六月三十,午后。
过了清河桥,官道两旁的柳树越来越密,柳条垂下来,扫着马耳朵。萧烬骑马走在最前面,谢明烛跟在他半个马身后面。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驴车的农夫,有骑着瘦马的小吏。他们看见萧烬四个人骑马过来,都往路边让了让。没有人盘问,没有人收税。萧烬注意到路边的茶棚换了新招牌,棚子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烬京的城墙从柳树林后面露了出来。城墙很高,比西陵的高一倍,墙砖是青灰色的,墙头上插着玄甲军的黑旗。城门开着,门洞里的光比外面暗,进进出出的人排成两行,一进一出。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字——“烬京门”。
萧烬勒住马。他看着城门。他三年前被押出烬京的时候走的是西门,那天夜里下着雨,他戴着枷,没看清城门。现在他回来了。太阳照在城门上,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他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谢明烛说:“进去吧。”萧烬说:“进去。”
四个人骑马进了城门。门洞很长,走了十几步才出去。出了门洞,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街,从南门一直通到北边的通天塔。通天塔在城的最北边,远远看去像一根黑色的针插在天上。大街两边是铺子、酒楼、茶肆、当铺、粮行,人来人往,比西陵热闹得多。可萧烬注意到,铺子门口的旗子换了。从前是各家的商号旗,现在挂的都是白旗。白烛会的旗。旗上绣着一根白蜡烛。萧烬看着那些白旗。谢明烛说:“沈知秋把白烛会收编了。他让白烛会的人管街上的治安,旗子是标记。”萧烬说:“白烛会管治安。”谢明烛说:“对。沈知秋只有三百御史台的兵,管不了整座城。他让白烛会的人出来管,一条街十个人,轮班巡逻。城里有五万白烛会的旧人,够用。”萧烬说:“好。”
街上的行人看见萧烬骑马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一个卖饼的老汉端着饼从铺子里跑出来,站在路边喊:“皇太孙!皇太孙回来了!”旁边的人跟着喊。喊声传开去,一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看。萧烬骑在马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朝卖饼的老汉点了点头。老汉把饼举起来,说:“皇太孙,吃饼!刚出锅的!”萧烬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走到老汉面前,接过饼。饼是热的,烫手。他咬了一口。老汉说:“好吃不。”萧烬说:“好吃。”老汉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说:“皇太孙瘦了。”萧烬说:“赶路赶的。”老汉说:“到了烬京就好了。烬京有粮,有肉。多吃。”萧烬说:“多谢。”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谢明烛跟在他旁边。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跟着马走,有人站在铺子门口看。萧烬听见有人在议论——“皇太孙从西陵回来了。西陵打赢了。”“苍溟死了。烬鼎司散了。”“萧破虏退了。皇太孙守住了西陵。”他听着,没说话。走到大街中间的时候,前面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瘦,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上系着一根麻绳,头上戴着一顶旧幞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青袍的人,都是御史台的打扮。萧烬认出他来了。沈知秋。
沈知秋走到马前,站住了。他仰头看着马上的萧烬。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萧烬一会儿,说:“你回来了。”萧烬说:“回来了。”沈知秋说:“西陵守住了。”萧烬说:“守住了。”沈知秋说:“苍溟死了。”萧烬说:“死了。”沈知秋说:“萧破虏退了。”萧烬说:“退了。”沈知秋说:“烬京稳了。”萧烬说:“稳了。”沈知秋说:“你爹在粮仓。周氏看着。裴明也在。陈先生在学堂。石头在地脉房。所有人都在等你。”萧烬说:“我知道。”沈知秋说:“烬鼎室。”萧烬说:“明天去。”沈知秋说:“好。今晚歇在粮仓。周氏备了饭。”萧烬说:“好。”
沈知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皇太孙回来了。去告诉周氏。去告诉陈先生。去告诉石头。去告诉白烛会各点。让他们知道,西陵赢了。”十几个御史台的人散开,往各个方向去了。沈知秋走在萧烬的马旁边,引着他们往城北走。大街很长,从南门走到北门,走了半个时辰。萧烬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铺子和人家。铺子都开着,粮行门口排着队,可秩序不坏。没有逃难的人,没有饿倒的人。街上干净,没有垃圾。墙角蹲着几个乞丐,可他们面前有碗,碗里有饭。萧烬说:“烬京没有乱。”沈知秋说:“乱了三天。苍溟的死讯传到烬京那天,烬鼎司的人想跑。我关了城门,抓了三百多个。第二天,玄甲军七卫表态,剩下五卫里三卫中立,两卫跑了。第三天,白烛会的人上街,帮着巡逻。之后就稳了。”萧烬说:“粮呢。”沈知秋说:“粮价涨了三天,涨到一斗米三百钱。我开了官仓,每天放粮两千石。放了五天,粮价回到一斗米八十钱。周氏又从西陵运了两船粮来,走清河。粮价就平了。”萧烬说:“好。”
四个人走到城北。粮仓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周氏的旗。周氏是烬京最大的粮商,粮仓占了半条巷子。门口站着几个伙计,看见沈知秋带着人过来,赶紧把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仓里走出来,穿着蓝布袍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有皱纹,可眼睛很亮。她看见萧烬,站住了。她说:“皇太孙。”萧烬翻身下马。他说:“周夫人。”周氏说:“你爹在后院。裴明在屋里写字。陈先生在教他。”萧烬说:“我先去看我爹。”周氏说:“去吧。后院第二间屋。他在等你。”
萧烬把马交给常平,跟着周氏往后院走。谢明烛跟在他后面。后院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和笔。萧烬走到第二间屋门口,站住了。门开着。屋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褥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瘦得颧骨像两把刀,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看见萧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说:“烬儿。”萧烬走进去。他走到炕边,跪下。他说:“爹。”萧承稷伸出手。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可他的手很稳。他摸着萧烬的头,说:“瘦了。”萧烬说:“赶路赶的。”萧承稷说:“西陵守住了。”萧烬说:“守住了。”萧承稷说:“苍溟死了。”萧烬说:“死了。”萧承稷说:“你用的什么。”萧烬说:“铁钉。常平的铁钉。西陵的渠纹。新的盖旧的。苍溟的烬鼎纹碎了,他的身体就碎了。”萧承稷说:“好。好。好。”他说了三声好。然后他拍了拍萧烬的肩膀。他说:“起来。让我看看你。”萧烬站起来。萧承稷看着他,从上看到下。他说:“你左肩有伤。”萧烬说:“快好了。”萧承稷说:“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又要哭了。”萧烬没说话。萧承稷说:“她死了三年。”萧烬说:“我知道。”萧承稷说:“我在鼎里的时候,每天看见她。她站在鼎外面,叫我的名字。我出不来。后来苍溟把我关进玄铁牢,我看不见她了。可我知道她还在。她在等我。”萧烬说:“她在等你。”萧承稷说:“现在我出来了。她不在了。”萧烬说:“她在。”萧承稷说:“在哪。”萧烬说:“在麦田里。在西陵的风里。在渠水里。在我身上。”萧承稷看着萧烬。看了一会儿。他说:“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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