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3章 碎星照夜白,孤剑指迷津 (第2/2页)
照片拍的是青霜门旧址的后山,半山腰有一处被灌木遮住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仅容侧身通过。缝隙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我半夜摸进去的。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栅栏后面有人住过的痕迹。一个破碗,一床烂棉絮,墙上刻了字。”
她把照片放大。石壁上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两行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许又开,青霜门灭门案主谋。买卡特,护法之子。”
“护法之子。”楼明之重复了一遍。青霜门当年的组织结构里,门主之下设左右护法。谢依兰说谢家祖上做过护法,那谢青崖就是护法后人。买卡特——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网络,在镇江有产业,但很少露面。
“你把这些告诉谁了?”
“谁都没说。直到今天遇见你。”谢依兰收起手机,“楼明之,我知道你的事。你恩师叫周怀远,前刑警队顾问,十年前在查青霜门案的时候出了车祸。表面上是意外,实际上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后来追查这件事,被人扣了‘违纪’的帽子,革职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雨小了,但风大了,檐下的水帘被风吹得斜飞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周怀远。他每次想起这个名字,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来。恩师教他看现场、教他审犯人、教他怎么做个对得起警徽的人。最后恩师自己却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烈士都评不上。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楼明之从怀里摸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周怀远出事时驾驶的车辆,刹车油管被人用刀割断过。割口的角度和力度,跟碎星式的七个剑孔有相似的几何特征。
谢依兰接过去翻了翻,越翻脸色越白。
“这些证据,你从哪里来的?”
“匿名寄的。跟寄命案卷宗的是同一个人。”楼明之把防水袋收回去,“这个人知道很多内情,但他自己不露面。他在用这些案子引我查下去。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最终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手里还有更多的料,在等我去拿。”
“可能是陷阱。”
“可能。”楼明之看着她,“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跳?”
谢依兰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珠。她看着楼明之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她父亲查青霜门旧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
“我师叔还活着的话,今年该五十七了。”谢依兰说,“我父亲到死都在找他。我找了十年。现在你问我跳不跳?”
她把伞夹在腋下,从檐下走出去,站在雨后的街道上。风把她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站得很稳。
“跳。”她说,“你跳我就跳。”
楼明之看着她站在风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恩师周怀远生前最后一次跟他吃饭,喝了两杯酒,跟他说过一句话——“明之,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混日子,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等一个答案。你跟我一样,是后一种。”
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恩师死了,他也没机会问了。现在他站在西津渡的雨里,看着谢依兰的眼睛,忽然觉得懂了。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该浮出水面却被人按在水底二十年的答案。
“走吧。”楼明之迈步走进雨里,和谢依兰并肩,“先找个地方把证据捋一遍。你那间酒店不能住了,换一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沿着西津渡的古街往东走。经过一家茶馆的时候,楼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的身形,像极了许又开。但等楼明之再看的时候,窗户后面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
他没有停。他继续走,但把右手插进了口袋,手指搭在令牌的边缘。
谢依兰走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幅放小了一些,跟楼明之的步频保持一致。两个人在雨后的石板路上走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两柄尚未出鞘的剑。
巷子尽头,天色暗了下来。镇江的夜雨又要来了。远处的青云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山腰的“武侠文化体验园”亮起了景观灯,灯火映着云雾,远远看去像是山在发光。
但楼明之和谢依兰都知道,那光亮之下,有暗的东西在爬。
二十年前的青霜门,二十年后又死了九个人。碎星式的剑痕,护法之子的复仇,不可信的许又开,从未现身的地牢。这些线头现在散落在镇江的雨夜里,等着被人一根一根捡起来。
楼明之把口袋里的令牌攥紧了些。青铜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这点疼让他清醒。
答案就在前面。不管是谁在暗处布局,不管许又开和买卡特各自打的什么算盘,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恩师,为了那九个不明不白死了的幸存者,为了谢依兰师叔失踪的二十年。
也为了他自己那个被革职的夏天,和那件永远洗不掉的“害死恩师”的污名。
“谢依兰。”他叫了一声。
“嗯?”
“你怕吗?”
谢依兰没回答。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剑是凶器,但握剑的手可以是干净的。”
楼明之看着她。她迎着风,眼睛眯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雨又开始下了。镇江的雨夜,有剑藏在雾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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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小剧场·镇江篇
楼明之和谢依兰在巷子里躲雨的时候,旁边一家锅盖面店开了门。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两位!雨这么大,进来吃碗面吧!镇江锅盖面,正宗的!”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点头。
两人进了店,各要一碗面。面端上来,谢依兰吃了一口,说:“这面的汤底,用了一种特别的香料。”
“什么香料?”
“闻起来像小茴香,但实际上是杜衡。杜衡在青霜门的配方里,是用来掩盖另一种药材味道的。”
楼明之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谢依兰从碗底捞出一片叶子,放在桌上。那片叶子边缘有极细的齿,不是普通香料。“青霜门当年不止教剑法,还教药理。我父亲说,青霜门的丹房里,曾经炼过一味药,叫‘碎星丹’。吃了之后,短时间内力量和速度大增,但会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敌我。”
“你怀疑有人还在炼碎星丹?”
“我怀疑,当年灭门那晚,青霜门的人吃的就是这个。”谢依兰把叶子收好,“不然,一个以剑法闻名的门派,怎么可能一晚上全部死光?”
楼明之沉默了。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家面馆的老板娘又端来一碟小菜,笑容可掬:“两位慢用。我们店开了二十年了,是这条街上最老的店。”
二十年。跟青霜门覆灭同一年。
楼明之低头吃面。他没有说话,但筷子在碗里轻轻点了七下,排成北斗形状。
谢依兰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