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吗? (第2/2页)
共同的敌人,是吗?”
里德浑身一震。
滚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了他的颅顶,让他的双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上前半步,
“是的……副局长。从始至终,都是。”
陆深看着眼前这个人,再次点了点头,
“嗯。”
他挥了挥手,示意里德可以离开了,
“去吧,把墨西哥那边的几条离岸清算通道盯死了。不要让曼哈顿的那帮老爷们在最后关头踩了空。”
“是,局长!”
里德直起身子退后三步,随后悄无声息地拉开大门,消失在了兰利七楼那条冰冷漫长的走廊尽头。
……
加利福尼亚的十二月,并没有东海岸那样刺骨的暴雪,但太平洋沿岸吹来的风,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阴冷。
旧金山南湾,库比蒂诺以北的一条老旧街区旁。
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勉强撕开了海面上翻滚的晨雾,懒洋洋地洒在一座由红砖与粗糙水泥构筑的平顶展厅外墙上。
这里是原本用于举办社区慈善义卖和老旧图书展销的临时多功能厅,门前的柏油路面上被枯黄的桉树叶和潮湿的水洼所覆盖。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海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显得有些寂寥。
展厅门前的台阶两侧,没有鲜花,也没有红地毯。
只有两块用厚木板手工钉制而成的简易展架,上面贴着一张用粗黑墨汁手写的中英文告示牌.....
【历史的见证:南京浩劫57周年史实图片展】
几张略显斑驳的黑白复印照片被用图钉死死钉在木板上,照片上是被战火彻底摧毁的南京城墙残垣,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简陋的告示牌。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但在腰间系得规整的米白色粗呢风衣,脖颈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愈发衬托出她那张清秀白皙而略显削瘦的面庞。
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齐肩秀发,鼻梁秀挺,那双原本应当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清澈眼眸深处,此刻却凝结着执拗的锐利。
.......。
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刚刚在全美非虚构写作领域艰难迈出第一步的独立自由作家。
站在她身侧的,是她的丈夫布雷特·道格拉斯。
这位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的年轻白人工程师,穿着一件标准的深色工装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妻子那单薄的肩膀与眼前这间破旧的展厅大门之间来回游移。
布雷特看着身旁的妻子,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爱意,但在那份爱意的最深处,却始终压抑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忧。
在硅谷这个由代码、半导体晶圆和期权神话构筑的新兴淘金场里,布雷特是一个遵循着理性生存法则的技术精英。
他有一份虽然平淡但收入可观的电气工程师工作,拿着稳定的薪水与福利保障。
而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为了支持妻子那堂吉诃德般的‘独立自由写作’梦想,布雷特几乎毫无怨言地用自己的工资和在斯坦福攻读学位时攒下的全部奖学金,填补着家庭生活的一切开支。
当.....为了撰写她的第一本处女作《蚕丝》而在美国各地的档案馆之间疯狂奔波,为了复印那些动辄数百美元一卷的绝密微缩胶卷而捉襟见肘时,是布雷特一次又一次在深夜为她订好打折机票,甚至为了节省开支而陪着她啃那些干硬的面包圈。
但布雷特是一个生活在现实重力场里的普通人。
他清楚在这个高度商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里,一个没有固定机构依托,没有稳定版税预付金的独立自由作家,其生存状态是多么的脆弱与不堪一击。
在那本耗尽了.....整整三年心血,即将由基础图书公司出版的《蚕丝》定稿之后,微薄的稿酬除去三年来的差旅与复印成本,几乎等于是在做一场彻底的赔本买卖。
布雷特曾多次在长途电话中,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与.....远在伊利诺伊州的父母长谈。
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全部押注在这些既无法带来体面中产阶级生活,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冷门题材上。
他曾数次试图劝说她,凭借她那无可挑剔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写作硕士文凭,完全可以在《芝加哥论坛报》或者某家大型公关公司里找到一份朝九晚五,体面且收入丰厚的稳定工作。
他从来没有试图用强权去阻止妻子的选择。
但他始终站在一个世俗工程师的生存逻辑里,注视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爱她的纯粹与热烈,却也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她灵魂深处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对遥远东方故土历史苦难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今天……
在这个原本应当待在温暖的公寓里喝着热可可,或者去旧金山联合广场挑选圣诞礼物的周末上午,妻子又一次拉着他驱车数十公里,来到了这个偏僻而萧条的街角,来看一场注定会让心情沉入谷底的历史图片展。
布雷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只因为寒风吹拂而显得有些冰凉的右手,将她的指尖裹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嘴角泛起带着几分宠溺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
“里面好像很冷,我们真的要进去看吗?”
.....转过头。
她迎着丈夫那双充满关切的温和眸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歉疚,她反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掌,声音轻柔,
“布雷特,就看一眼……我必须进去看看。”
布雷特看着妻子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拒绝她。
他轻轻耸了耸肩,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握紧了她的手,迈步走上了那几级略显湿滑的水泥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