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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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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城 (第2/2页)

你。你待久了,看多了那些骨头,心里就空了。"

    隰衡没有接话。他在长城上走了一整天。从日出走到日落,沿着城墙的顶部一步一步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草味和隐隐的马粪味——那是匈奴的气息。城墙顶部宽约两丈,夯土被无数双草鞋和皮靴踩得硬如石头,缝隙间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

    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火台。里面的守兵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沉默寡言有的话多得像漏了底的罐子。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活着,然后继续活着。

    隰衡在城墙上刻下了自己的记录。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古篆——和荀伯安留下的竹简上那些远古文字同一种。刻在烽火台内侧的砖面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算看到了也认不出是什么字。

    刻的内容很简单:某某年,某月,某地。修城者五万,生还两万。长城东段,夯土筑成,基中埋骨无数。

    他在做一个不老者该做的事——记录。

    但他现在记录的不只是历史,不只是王侯将相和战争胜负。他记录的是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修城民夫、守边老兵、战死沙场的无名小卒。他们的骨头砌进了城墙里,他们的名字连竹简上都找不到。

    如果没有人记录他们,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他刻完最后一个字,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砖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衣袖上。他用嘴吹去碎屑,那些字迹在烽火台内侧的阴影中显得模糊而安静,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也许几百年后,会有另一个不老者路过这里,看到这个符号,认出这是同一种文字,然后知道——曾经有人来过这里,看过这些白骨,记下了这些数字。

    傍晚时分,他在烽火台里歇脚。老兵给他留了一碗热粥。两人坐在烽火台的窗口,看着北方的旷野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簇微弱的光在闪动——那是匈奴人的篝火,还是牧民的帐灯?分不清楚。

    "你听说过一个传说没有?"老兵忽然说。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

    "什么传说?"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不会老。"老兵搓了搓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说那个人是个史官,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卷竹简。他看着朝代兴亡,看着人出生、长大、死去。他自己却不会死。"

    隰衡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你爷爷从哪里听来的?"

    "不知道。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这么说的。说那个人每隔十几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在某个地方做一阵子事,然后又消失。有人说他是神仙,有人说他是妖怪。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鬼魂附在一具身体上。"

    老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好几颗的牙。"我是不信的。人哪有不死的。"

    隰衡没有说话。他低头喝粥,掩盖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个传说从他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从春秋到现在,四百多年。民间已经形成了关于他的传说——虽然面目全非,虽然添油加醋,但核心是真的。

    有一个人不会老。

    他不知道这个传说是怎么传开的。也许是他某一次换身份时留下了痕迹,也许是有人在某一刻注意到了他的不老,然后把这件事口口相传,从一个人传到十个人,从一个村子传到十个村子,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四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个真相被磨成一个传说,再被传说磨成一个神话。

    而神话里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烽火台的窗口,喝着一碗稀粥,听着守边老兵讲自己的故事。

    他在北方边境待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离开了长城,继续南下。

    走之前,他在烽火台的基石上刻了一个符号。

    三条曲线。一个圆点。

    不是巫逐的标记。是他自己的。是他留给自己的——也许有一天,当他忘记了这里发生过什么的时候,他会再路过这里,看到这个符号,想起那个老兵,想起那碗浊酒,想起那些埋在城墙下的白骨,想起那个关于"不老者"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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