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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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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 (第1/2页)

    大漠比长城更荒凉。

    长城至少还有墙——有墙就有人气,有烽火台就有人在守望,哪怕那些守望者只是等死的老兵。但大漠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风和偶尔出现的枯骨。那些枯骨有时是动物的——牛羊或者骆驼,骨架散落在沙丘之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大自然随手丢弃的标本。有时是人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在这里的旅人或者兵卒,只剩下几根骨头从沙子里探出头来,像是大地在朝天空伸出的手指。

    行军深入草原千里之后,补给线被拉得极长。从后方运来的粮草要经过十几次转运才能到达前线,每一次转运都要消耗掉一部分——运粮队自己也要吃饭,牲口也要吃料。隰衡每天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他不仅要记录战况,还要计算粮草消耗和运输时间。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是一群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蚂蚁。

    他在竹简上算了一笔账:按照当前的消耗速度,大军还能维持四十天的作战。四十天之内如果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就必须撤退。而四十天,对于在草原上追剿一群来去如风的骑兵来说,太短了。

    大漠的白天酷热,夜晚酷寒。正午时分,沙地表面的温度高得能煎蛋,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地平线扭曲变形,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看倒影。入夜后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铠甲冷得像贴了一层冰。隰衡不怕冷也不怕热——他的身体不会真正受到伤害——但他能感受到痛苦,那种痛苦是真实的,丝毫不比凡人轻。

    最可怕的不是冷热,而是缺水。人和马都在消耗水分,而水源越来越远。有一次行军途中,一匹战马倒在了路上,口吐白沫,四条腿不停地抽搐。马背上的骑兵跳下来,看着自己的坐骑慢慢死去,然后一声不吭地扛起马鞍继续走。没有人为那匹马停留——在大漠里,停下来就是死。

    隰衡还看到了另一种死亡。在路过一处低洼地时,他看见了几具白骨散落在沙地上。白骨旁边有一只已经风化的皮囊——那是水囊。水囊的口子是裂开的,不是割开的。那个人是在喝水的时候死的——也许是太渴了喝得太急,也许是已经走到了极限,最后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断了气。白骨的手骨还保持着抓着水囊的姿势。

    霍征继续打胜仗。每一次都像是上天在帮他——风向、地形、敌军的部署,他总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有一次大军陷入了一片盐碱沼泽,水源断绝,士兵们渴得嘴唇开裂,战马口吐白沫。霍征凭着一片枯草的生长方向判断出地下水位,下令掘井,果然在三尺深处找到了淡水。整个营地爆发出的欢呼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滚出去几里远。军中开始流传一句话:"霍校尉是天狼星下凡。"

    隰衡听到这话时,心里一沉。

    天狼星。那是匈奴人的守护星。说一个汉将是天狼星下凡——这话传回长安,可不是什么好事。长安的皇帝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的将领在敌人那里获得比在自己这里更高的评价。更何况"天狼"二字,本身就带着杀气,带着"克主"的暗示。

    他想提醒霍征,但上次在帐中的一番话已经石沉大海。他一个小小的书吏,能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他在行军途中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来自——西北方向。很远,远到几乎无法辨别,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叹息。但隰衡认识它。四百多年了,他不可能认错。

    巫逐。

    巫逐也在这片大漠里。

    他在做什么?

    隰衡的脚步慢了下来。那种气息时隐时现,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他意识的边缘拉扯——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忽视。它不是通过声音或图像传递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像是血液深处某个被唤醒的古老印记在发出微弱的共鸣。这种感觉他只在两个地方体验过——一次是在咸阳的废墟中,一次是在楚营里远远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时候。每一次都意味着巫逐就在不远处,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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