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忘尽人间归处 (第2/2页)
他轻轻摇头:“回不去的。但凡飞升修士,皆被天道烙下天界道印,终生禁锢九重天,下界凡尘,再无归期。”
我沉默了一息,然后问:“那你飞升之后,修为涨了吗?”
他还是摇头:“初登天界便是地仙初期,数万载戍守、日日操练、从不懈怠,时至今日,依旧原地踏步。”
我又问:“那你们正统天界天兵,怎么会打不过我们下界修士?”
这句话,彻底问住了他。
他抬头望向天际,眼神空落落的,晚霞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茫然照得分明。
“数万年来,我们恪守天规,千年缴元,戍守边境。”
“我们一直以为,这就是仙途。镇守天域、寂灭平凡。”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道出万年心酸:
“可今天打完这一仗,我才发现……我们居然连下界修士都打不过。”
“太久没打仗,根本没意识到,我们修为越来越虚,根基越来越浅。”
“原来……这不是仙途常态,是我们已经被掏空了却不自知。”
我沉默了一会,继续问他:“你们明知道每千年要上缴仙元,为什么不反抗?不质疑?”
“谁敢质疑?”他苦笑,“天规森严,千年缴元是戍边天兵铁律。但凡逾期、拒缴、质疑者,尽数被押往三重天大赤天受罚。”
我追问:“会受什么罚?”
他又摇头:“不知。有的人一去不返,彻底销声匿迹。有的人侥幸归来,却记忆残缺、心神受损。久而久之,无人敢疑、无人敢言,只当是天命本分。”
我:“……好吧。那你觉得天界对你们好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谈不上好坏。反正有编制、有固定俸禄、有基础仙丹物资,虽不丰厚,却足以安身立命、不饥不寒。日日操练、夜夜巡防、岁岁守界,日子平淡安稳,万年如一日。”
“只是……我时常会做梦。”
我好奇:“梦到什么?”
“梦到下界的故土,我家门口有条河,河边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娘会用竹竿打枣,我在底下用衣服兜着。枣子掉在衣服上,扑通扑通的,跟下雨似的。”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可岁月太久了。后来便梦不到了。枣子树长什么样都忘了,只记得打枣的声音。”
我扫了一眼这仙兵,甲胄虽然破损,但材质不差,身上的仙光却稀薄得可怜。
有的甚至能隐约看到经脉里流动的仙力断断续续,跟一条快干涸的小溪似的。
他又问了一遍:“下界是不是……有春夏秋冬、日出日落、市井街巷、家人亲友?”
我点头,跟他讲了下界的样子:
“下界有魔界,有修仙界,有凡界。虽然地界不同、风貌各异。可人间烟火,山河岁月是一样的。”
“春天的时候,山上的野花会开,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
“夏天的时候,剑鸣镇上的小孩会去河里摸鱼,摸不到鱼就摸虾,摸不到虾就摸螺蛳。”
“秋天的时候,稻田变黄了,家家户户收稻子,晒在院子里,金灿灿的一片。”
“冬天的时候,会下雪,雪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一抖就掉。”
“市井街巷里有包子铺,有铁匠铺,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有赶着驴车送菜的大娘。”
“家里人会在门口等你回来,锅里会留着热饭,桌上会摆着你爱吃的菜。”
其他仙兵纷纷凑过来听。
一个仙兵听着听着哭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下界的样子。”
另一个说:“我也想起来了,我好像是东霞城出身!”
还有一个说:“我……我隐约记得,我是水系宗门弟子!下界是不是有个沧澜宗?”
我点点头:“有的。靠近北海的一个中等宗门,和北海族一样,主修水系功法。沧澜宗这次上来了宗主和十名长老,亲传弟子没来,因为没到元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今天用水纹长剑和水幡打你的那组修士。”
那个沧澜宗出身的仙兵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居然叫自己的宗门后人叫蝼蚁,还打他们……”
我安慰他:“没关系,你只是被天界洗脑万年,身不由己。而且你也没打赢。”
那仙兵:“…………”
我又问:“你们是不是都忘记自己的来处了?”
仙兵们点头。
有人低声说:“刚飞升的时候还记得,后来一年一年,仙气洗髓,记忆就淡了。像一张写满字的纸泡在水里,字还在,但看不清了。”
另一个说:“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只记得姓什么来着……姓陈?姓程?好像是姓陈。”
还有一个说:“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她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手势,大概到腰的位置,“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
我摇摇头:“不在了,就算她是修士,如果不能飞升,也只有五六千年寿命,肯定早不在了。”
那仙兵沉默了,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仙兵开口了:“别想了。天规不可逆,飞升无归期,念想越多,心越煎熬。”
“天规不可违。”另一个跟着重复,像在念一句念了几万年的经文。
我蹲的脚有点麻,慢慢站起来,打算回去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仙兵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的肉。
我叹了口气,把碗塞到那个年轻仙兵手里。
“分着吃。”
他愣了一下,捧着碗,眼圈有点红:“谢谢。”
我摆摆手:“等一下叫食神宗给你们端一些。”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仙兵蹲在那里,有人捧着碗吃肉,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望着天发呆。
我转回头,继续走,不回头。
出了门,正好撞见我爹。
他蹲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摘的仙草,在逗一只云兽。
那云兽趴在地上,尾巴摇得跟狗一样,嘴里叼着仙草的一端,我爹拽着另一端,一人一兽在拔河。
我走过去:“爹,你干嘛呢?”
“玩呢。”他头也不回,手上拽了两下,“这只云兽说它以前是给一个仙将骑的,那仙将天天喂它吃仙草,它不喜欢吃。所以本君试试,看它吃不吃。”
云兽叼着仙草不松口,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我爹得意地偏过头看我:“看,本君喂它就吃。说明本君比那仙将招兽喜欢。”
我:“…………”
他又问:“你干嘛去?”
“看看饭好了没。”
“顺便帮本君看看你娘在哪。本君找了半天没找着。”
“娘在塔楼那边和阵宗的人商议布防。”
我爹眼睛一亮,把仙草往云兽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本君去找她。”
说完人就不见了。
云兽叼着仙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趴下去,继续啃。
我走回广场。
远远就听见岳圆圆的声音响彻全场:
“全员入席!庆功大宴,正式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