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太子殿下,向来最讲规矩 (第2/2页)
“梁寅也去了?”
来人连忙躬身,低声回禀道:“回陛下,梁先生走在最前,手里还捧着至圣先师牌位。雨花台外如今已经聚了数千人,后面还不断有人赶过去,蓝将军暂时压着军阵,没有让人靠近刑场。”
朱元璋半晌没说话。
梁寅是什么人,他当然记得。
梁寅这样一个早已远离仕途的士林宿望,如今竟肯亲自站出来替孔家说话,便意味着雨花台上的这场风波,已经不再只是六百余名死囚的生死。
今日若真让这场坑杀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朝廷此后再想解释其中罪证,天下士林也未必肯听了。
朱标站在一旁,沉吟片刻才温声道:“父皇,案子已经定了,朝廷的威严也已经立住。眼下群情激烈,先停刑复核几日,反而能堵住天下人说朝廷滥杀的口实。”
朱元璋看了长子一眼,眉头仍然锁得很紧。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烦躁地摆了摆手。
“传旨,手下留人,先把人押回去,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杜安道下意识便向前一步。
可朱标已经先开了口。
“父皇,杜安道还是留在您身边吧。此番是正式停刑,牵涉六百余名钦犯,若只让内侍持口谕赶过去,回头难免又有人拿程序做文章。依儿臣看,让行人司司正孙敬恩持正旨宣谕,更合朝廷体面。”
朱元璋正被外头那群人搅得心烦,听见这话只觉得有理,随口道:“就依你。”
朱标拱手领旨,脸上仍是一贯的温厚平静。
杜安道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殿角漏刻,心里顿时明白了。
距离雨花台的吉时,只剩不到两刻钟。
若由他持御前金牌快马出宫,兴许还能赶上。
可换成行人司的孙敬恩,先从外衙赶来,再领旨、验印、出宫宣诏,一套程序走完,吉时早该过了。
偏偏这一切都合乎规矩,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杜安道垂下眼,只觉得后颈微凉。
宫里人私下都说,太子殿下是块黑芝麻汤圆——皮子又白又软,糯得能化在嘴里,可咬开了,里头的芯子黑得发亮,还烫人。
他要是方才多嘴一句“奴婢腿脚快”,或是此刻露出半分了然的神色……
杜安道毫不怀疑,过不了几个月,他就会在某个雨夜“忧惧成疾,背后中了八刀,自杀而亡”。
他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默念:咱家什么都没听见。
而朱标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杜安道,父皇的茶凉了。”
“奴婢没听……这就换。”
……
雨花台外,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秩序已经开始一点点失控。
几名年轻士子情绪激动,试图越过军阵去解死囚身上的绳索,后面的人被推挤着往前,原本跪地请命的人群渐渐乱成一片。
蓝玉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乱的人群,脸上反倒多了几分兴奋。
他这些天奉旨封城拿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杀气。
如今眼前这群人竟还敢顶着军阵往前冲,他骨子里那股好战的狠劲顿时被勾了起来。
“第一列,上皮包弹。”
旁边的副将吃了一惊:“将军,前头可都是百姓啊!”
蓝玉斜了他一眼:“所以才用皮包弹,换成叛军,老子现在让你装的就是铅子。”
军阵前方很快响起警告,可那些已经挤红眼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有人甚至高举手中的经卷大喊朝廷不敢向天下读书人开铳,更多人跟着向前压来。
蓝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
“开铳。”
砰——!
第一排燧发枪同时喷出白烟。
包着厚皮的弹丸呼啸着砸进最前方的人群,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的上百人当场被砸得东倒西歪,惨叫声顿时连成了一片。
没人送命,可那一阵整齐的铳声,已经把所有人的胆气生生压了回去。
整片旷野,霎时死一般寂静。
朝廷……竟是玩真的。
真敢开铳啊!
这个认知,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梁寅举着牌位站在最前,脸色苍白,身后的几个门生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生怕老师再往前一步。
蓝玉也懒得再看他们。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什么时辰了?”
亲兵低头看过漏刻,抱拳道:“将军,吉时已到。”
蓝玉嘴角一咧。
“埋。”
十道大坑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士同时动了。
铁锹铲起黄土,一层层朝坑中落下。
刚刚还因为援军到来而生出希望的孔希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梁先生!”
“救我!救我啊——!”
他的声音很快被四周更大的哭喊淹没。
有人诵佛,有人念祖师名号,有人拼命挣扎,也有人彻底瘫软。
黄土一层层覆下去,先没过腿脚,再漫到胸腹,坑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而混乱。
孔希学最后看见的,是远处梁寅怀里那块高高举起的孔子牌位。
然后,眼前只剩一片落下来的土色。
半个时辰后。
官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马蹄。
孙敬恩几乎把胯下的马催出了白沫,官帽都被风吹歪了半边。
他远远看见雨花台外的军阵与尚未散去的人群,立刻从怀中高高举起明黄圣旨,扯开嗓子大喊道:
“圣旨到——!”
“陛下有旨,手下留人——!”
喊声穿过人群,越过军阵,直直撞向刑场中央。
蓝玉回过头。
十座大坑,已经全部填平。
新土被军士踩得平平整整,十块刚插下的木牌还在寒风里轻轻摇晃,牌上的墨迹甚至没有干透。
而孙敬恩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圣旨,也在寒风中不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