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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新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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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新学期 (第2/2页)

山的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大片,香气飘进值班室的窗户,混着旧书和蚊香的味道。陈渡每天晚上写作业到凌晨,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没有红影子,没有青布鞋,只有月光和树叶。他的左手掌心再也没有凉过。骨符睡得很沉,沉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那十七年的寒意是不是只是一场很长的梦。然后他摊开掌心,看见生命线旁边那道细小的分叉纹路——普通人手上也会有这种纹路,没什么稀奇。

    有一天半夜,书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复习到第几章了。”陈渡看了三秒,没回。过了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数学第三章第二节,重点看例五。那道题会考。”

    陈渡看了那道题。第二天数学课,老王果然讲了例五。

    五月底学校发了准考证。赵凯拿着准考证在教室里到处跟人比照片,比到陈渡跟前,看了一眼他的照片,说你这张脸拍得像遗照。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找补——不是那个意思。陈渡说没关系,在殡仪馆拍的,背景是停尸间。赵凯脸都白了,刘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六月七号,高考。

    考场在城西一所中学。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晒得卷子微微发烫。笔还是那支断墨的签字笔——用了大半年了,换了三四次笔芯,笔杆上的塑料壳已经裂了,缠了圈透明胶。他握着它写完语文作文最后一个字,又握着它算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每场考试前,他习惯性地摊开左手掌心看一眼,然后攥紧拳头。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赵凯在教学楼下等他,说去网吧通宵,陈渡说不了,回了殡仪馆。

    值班室里安安静静的,和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张师傅在院子里扫地,笤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夕阳把烟囱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陈头以前也在这个时候扫地,扫到值班室门口会停下来喊一声——“渡子,吃饭了。”

    陈渡走到后院槐树底下。谢小禾的坟,曹安的坟,盖着一层槐花,白的粉的混在一起。他蹲下去把花捡干净,把土拍实。站在树底下往殡仪馆的方向看去,围墙灰扑扑的,烟囱静静立着。

    他忽然想,如果没有那本书,没有那根钉子,没有那个晚上在停尸间门缝底下看见的一双脚——他现在大概正和赵凯他们一起在网吧里打游戏,或者在家躺着刷手机,过完这个无所事事的夏天,然后去一个普通的大专,当一个普通的人。但那本书来了。书改变了他的一切,书吃掉了他四年阳寿,书欠了他一个代价,书还了他一个新的人生。说不清是亏了还是赚了。他只是觉得,能在这里站着,就很好了。

    回到值班室,他把那本《阴阳杂录》的实体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棺开之后书虽然还在他脑子里,但实体壳子一直搁在抽屉里落灰。封皮上的暗金色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他翻了翻,书页还是空白的——它在石室里把所有的字都写完了,剩下的只是普通的纸。他把书放在老陈头的遗物旁边,和那根锈钉子、两面铜镜搁在一起。这些东西都不再需要他了。

    晚上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不是“无”,是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沈知秋,你书店里缺不缺打工的。”

    沈知秋秒回了三个字:“包吃住。”

    陈渡把手机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摊开左手掌心,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关了灯。明天去书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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