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静榻醒谋,筹边定略 (第1/2页)
鲜卑大军撤围退向北方草原,转眼已然整整三日。这三日里,笼罩卢龙塞的漫天硝烟虽被徐徐吹来的北风吹散大半,可整座城关积压的压抑与沉重,却没有半分消减。往日里纵横交错、还算规整的街巷,如今处处是战火留下的残破痕迹,两侧房屋大半被烈火吞吃殆尽,焦黑断梁横七竖八歪斜铺在碎石路面,青砖墙面布满刀剑劈砍、箭矢凿击出密密麻麻的深浅凹痕。地面一层叠一层凝固着暗红干涸的血渍,抬脚踩上去,依旧能嗅到一缕挥之不去、混杂焦土的浓烈血腥气。
城外草原方向,每日早晚都有轻装斥候单人单骑往返城关传递情报。传回的消息始终一致,铜面敌帅收拢残部,暂居百里之外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休整,一边救治伤兵,一边补整马匹军械。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番退兵不过是暂避锋芒、养精蓄锐,待秋冬草肥粮足,鲜卑势必整合各部势力,再度大举南下叩关。
此刻的卢龙塞,战后残局千头万绪、处处棘手。幽州援军仓促驰援,随军携带的粮草本就有限,撑至今日,全城口粮仅剩三五日的余量,军民皆在半饥状态苦熬。连日血战造就的伤兵遍布各处临时医营,战前储备的药材早已消耗一空,城外山野药草也被鲜卑骑兵劫掠焚毁,无数士卒仅凭粗布草草包扎,伤口红肿溃烂、日夜灼痛,寝食难安。
西城被撞木破开的巨大豁口依旧敞露,全城纵横交错的地道大多塌陷损毁,外围栅栏工事残破不堪,整条北疆防线形同虚设。城郊空地堆积着连日战死的戍卒与民夫遗骸,来不及妥善收敛安葬,丧亲流民终日徘徊啜泣,城内人心浮动、惶惶难安。
残局纷乱如麻,军中诸将、官吏民夫各有操劳,却始终缺一人统筹全局、定下调度。所有人都默默守着、等着,盼着那名执掌全局的谋主早日转醒。
临时医营设在一处火势损毁最轻的宽大院落,院内清扫出几间干净厢房,最里侧安静通风的木榻,专门留给郭嘉静养。两名本地细心妇人日夜轮值守在榻边,添水擦汗、更换凉布,寸步不离、悉心照料。
自破晓总攻那日心神耗尽沉沉睡去,郭嘉已然整整三日未曾睁眼。
这三日,他睡得极沉极静,没有高热躁动的挣扎,没有气息微弱的衰败,唯有绵长浅缓的呼吸,平稳落在寂静的厢房里。熟悉郭嘉的人都知晓,他素来身形清瘦、体质偏弱,平日里思虑深重、伏案无度,常常昼夜筹谋、废寝忘食,本就耗损极重。
此番卢龙围城数十日,地道暗袭、烈火封巷、通路被割、全城粮尽、民乱哗变、敌军总攻,一重绝境叠一重绝境。他日日悬心、夜夜推演,全程紧绷无一刻松懈,身心早已被连绵战事压榨至极致。这场漫长沉眠,并非重伤垂危,而是躯体与心神濒临极限后,本能生出的休憩调息,是透支过后唯一的缓机。
全城上下无人惊扰,皆静心等候,盼他醒来梳理乱局、稳住城关。
正午日头升至中天,暖融融的天光透过破损窗纸,轻轻落在郭嘉苍白清隽的面颊上。良久,他紧蹙多日的眉头微微舒展,沉寂数日的眼睫轻轻颤了数下,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初醒之时,视线浑浊迷离,周遭人影景物层层叠叠、看不真切。他虚弱地眨了数次眼,视线才慢慢聚拢,看清榻前守候的秦宁与两名妇人。喉咙干涩灼痛,像是塞满了燥沙,哪怕轻微喘息都带着刺痛,想要出声,只吐得出几缕微弱沙哑的气音。
一旁妇人见状,连忙端来温水,以小木勺一点点润入他唇间。半盏温水入喉,灼烧干涩的食道稍稍舒缓,郭嘉靠着枕榻缓缓喘息,慢慢积攒气力。
秦宁见他终于转醒,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上前半步,压着声线,条理清晰地将三日内关外城内诸事一一禀明。
鲜卑主帅腹背受敌,自知无力续围,果断统领主力有序突围北撤,仅留少量骑卒断后阻滞援军;城内藏匿于民居、地窖的零散鲜卑残兵,已被民夫辅兵逐间清剿殆尽,街巷再无潜伏隐患;幽州一万铁骑屯驻关外隘口,每日分遣多队斥候深入草原百里巡查,紧盯鲜卑动向。
只是战后五桩难题积重难返:粮草将尽、药材枯竭、城防地道尽数残破、阵亡军民未得安葬、流离流民无家可归。众人各自奔走补救,却无统一调度,终究零散费力、收效甚微。
郭嘉半倚软垫,稍稍一动,浑身酸软乏力、气血虚浮,浓重疲惫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闭目静坐片刻,缓过初醒的昏沉,待气力稍聚,才缓声开口,将整套治边之法拆为三日急务与长久守略两部分,条条贴合当下残局,既解燃眉之急,亦谋长远安稳。
先说眼前必须即刻落地的三件急务。
其一,即刻选派精锐快马,星夜奔赴幽州州府,呈递两道加急文书。一道详述卢龙死守惨状、粮草药材彻底枯竭的实情,恳请刺史火速调拨粟米、布匹、内外疗伤草药;另一道征调木工、石匠、泥瓦匠人分批入塞,抢修残破工事。
其二,规整城郊空地,划定统一忠义坟茔,三日之内尽数收敛阵亡戍卒、参战民夫遗骸,统一入土安葬。每冢立木牌记名姓籍贯,待后续石料入塞,再铸忠义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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