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番外1 (第2/2页)
“说,永昌二十四年,武宗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他停了一下,“咱也不知道为啥四十三,敢说自己岁数大了,反正她就那么说,咱就那么听吧。
禅位于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景宗萧珩,改元元和。”
“他在位期间,推动了军队的制度化改革,实现了武器的更新迭代,让周朝成为世界上,最早成建制使用热武器的封建王朝。
同时,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将女性纳入科举考试范围的封建君主。”
他抬起头来,小棍在黑板上敲了敲。
“关于元和改制为什么会失败,学界有几种解释,最传统的一种,是说这场改革是典型的‘自上而下的制度供给’,它的合法性完全依附于皇权。
萧珩十七岁即位,主少国疑,改革派在官僚体系内部,没有形成稳固的权力集团,就急于求成,推动改革。
景宗一死,改革派立刻就失去了庇护,而新继位的皇帝,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必然要清洗景宗旧部,改革的政治基础就此瓦解。”
中间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跟旁边人说:“这不就是王莽第二吗。”
旁边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能不能也是穿的啊?”
没等两人讨论
萧老师接着说:“还有一种解释,是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
路径依赖理论认为,一种制度一旦形成,就会产生自我强化的机制,报酬递增、学习效应、协调效应,都会让旧制度越锁越死。
元和改制要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和勋贵集团的既得利益。
它试图在旧制度的框架内完成制度替换,但没有打破路径依赖的能力。
换句话说,它想修一条新路,可旧路的路基太硬了,铲不动。”
他顿了一下,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至于说改革‘超前’——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萧珩推行的火器建制、女官科举,从技术层面看并不超前,当时的冶炼水平和造纸术完全支撑得起。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没有建立起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社会支持系统。
改革的所有动力都来自上面,下面的人只是被动接受。
一旦上面变了,下面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去维护这套新制度。
它像一座建在沙地上的楼,风一吹就倒了。”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萧老师转过身,面向学生。
“无论原因为何,依据君主个人理想掀起的元和改制,最终也随着君主的早逝,就此落下帷幕。
元和六年,周景宗萧珩驾崩,享年二十三岁,武宗在萧珩死后不过两月,也忧思而死,至此人亡政息。”
“好,我们回到正题,元和改制失败后,改革者们受到了清洗。
其中,景宗的三个伴读,受到的迫害最具代表性。”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王禹州。赵平。林清和。
靠墙一排,一个女生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
“哎,王禹州,是不是那个我暑假去舟山玩,那边有个岛,岛上有个庙,庙里供的就是他。
导游说,是他发明了竹筒饭。”
同桌小声回她:“你不是去的普陀山吗。”
“普陀山旁边那个小岛。”
“那就是个野岛,编的吧。”
“编的我也信了,反正竹筒饭挺好吃的。”
萧老师听见了,转过身来。“王禹州,愤而弃官从商,出海寻访仙山,自此音讯全无。
现在好多海岛景点,都愿意编点他到访过的小故事,卖点传说是他发明的小吃之类的。”
那个女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萧老师接着说:“赵平,被贬为台州卫指挥佥事,后来倭寇犯边,他带兵迎敌,战死城下。”
“林清和,被贬为崖州刺史,整理编纂景宗生平一百一十卷,书成卒死。
她的父亲将书进献给朝廷,被拒绝了,万般无奈下,这本书随她下葬,一直到建国后,才重见天日。”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问同桌:“书成卒死是什么意思?”
同桌低头查了一下手机,把屏幕转给她看,女生看了,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中间一排,一个男生跟旁边人嘀咕:“坊间传闻,萧珩死时,曾经三次留下遗命,希望林清和能配享太庙。
林清和死时,也上书,表示自己不求香火供奉,只求朝廷允许她,安葬在萧珩的陵寝附近。
但是被当时的朝廷,以功绩不够为由拒绝了,林清和的棺椁,最后被江南林氏迎回安葬,好像是在苏州,现在是个景点。”
旁边人问:“你咋知道的?”
“我姑妈在苏州,那个景点我去过,就一个土堆,旁边种了几棵梅花。
门票要老子二十。”
“我去,皇帝的遗言也敢拒绝,拒绝那帮人怎么不算反帝反封建斗士呢”
萧老师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这场改革,因为它的超前性和激进性一直为人所诟病。
萧珩本人,也因为后继皇帝的有意模糊,留下的史料寥寥无几。
一直到建国后,考古学者发掘林清和的墓葬,找到了大量的史料记载。
我们才知道,中华文明璀璨的夜空,曾划过一颗流星。”
他把小棍搁回讲台上。
“所以啊,同学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你们感觉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候啊,都可以想想周景宗,你再怎么样也比他强,你比他活得长啊。”
“啧,小萧你在讲地狱笑话这方面,真是把好手。”
下课铃响,萧老师把课件关掉,屏幕暗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喊了一声:“下课。”
学生们欢呼着站起来,有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有人跟同桌约着去食堂,把手机从桌洞里摸出来,边走边刷。
椅子拖地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课本往书包里塞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像是被关了四十分钟,终于放出来的风。
教室很快就空了,黑板上还留着萧老师写的三个名字,王禹州,赵平,林清和。
粉笔字很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