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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蜀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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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蜀盐路 (第2/2页)

没问出口。下了车,踩着脚凳上了前面那辆。

    车厢比后面那辆宽出一倍。褥子是两层的,底下垫了棉絮。角落搁着一只小铜炉,炭火压得很低,只有一丝暖意。

    萧无寂坐在右侧。膝上摊着一卷公文,没看。卷轴两头的轴头被他拇指来回搓着,漆面磨得发亮。

    她在左侧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车重新动了。这辆确实比后面那辆稳——车轴粗,避震的皮索换过,碎石路上也只是微微晃。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

    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车轮压上桥面的石板,“咚”了一声。她的肩膀撞了一下车壁,手肘磕在木板上。

    萧无寂的目光从公文上移过来,扫了一眼她的手肘。

    没说话。

    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好的帕子,搁在她手肘旁边的车壁上——垫着用的。

    她看了那块帕子两息。拿过来,垫在手肘下面。

    又走了大约二十里。

    山路弯了三个弯之后,他把公文卷起来,搁在脚边。

    “你父亲走蜀盐路,从哪条道入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不是审问。语气里没有审问的那种尖。像是在问一个已经查过大半、只差几处细节需要对上口径的事。

    “嘉州道。”她回答。

    “从渭水渡口入?”

    “不是。渭水渡口是布商走的水路。盐商走旱路,从褒斜道翻秦岭,到汉中再转嘉州。冬天大雪封山,走不了褒斜道,就绕——”

    她顿了一下。

    绕金牛道。

    父亲在的时候,只有两次走过金牛道。一次是她八岁那年冬天大雪,褒斜道封了半个月。另一次——

    另一次是最后一趟。

    “绕哪条?”他问。

    “金牛道。”她说出来了。

    萧无寂没接话。等了几息。

    她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车壁的帕子上。帕子是棉布的,洗得很软。

    “我父亲第一次走蜀盐路的时候,还不是盐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被车轮声压着,只有坐在两尺之内才听得清。“他是跟着舅公的商队去的。舅公做丝绸生意,顺道帮蜀中一个小盐场带了一批粗盐回来转卖。那一趟赚了二百两。”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

    “他就动了心思。拿那二百两做本钱,第二年自己跑了一趟嘉州。找到盐课司,领了第一张盐引。那年他二十三岁。”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车厢颤了两下。

    “领盐引的规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一开始不懂,跑到盐课司的衙门口排了三天队,被人赶出来两次。第三次他带了一筐蜀中吃不着的东海干鲍,送给守门的书办。书办收了鲍鱼,告诉他一句话——‘领盐引不在衙门口,在提举大人常去的那间茶馆。’”

    她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了。

    “后来他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去那间茶馆。从给提举大人端茶倒水,到能坐在对面喝一盏,花了四年。”

    萧无寂的拇指停了。搓轴头的动作中断了。

    她察觉到了。没往那边看。

    “他跟盐课司的人熟了之后,开始替别的盐商牵线搭桥。嘉州的盐引分配有门道,哪些盐场出盐多、哪些场子掺水,提举大人心里清楚但不会明说。我父亲就是那个替人说明白话的人。”

    “走了十年,嘉州到汉中这段路上,沿途哪个驿站的驿丞贪杯、哪条河的渡船吃水深、哪个关卡的税吏好说话,他全摸透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平了一些。像在念一份旧账。

    “盐课司每年的底档他都看过。一式两份,一份随盐引走,一份存在盐课司城北祠堂巷的旧库里。封条是提举司的关防,红泥印,一年换一次。嘉平三年的封条是篆体,嘉平四年改了楷体——我父亲跟我说过这事,说提举司换了印,连字体都换了,丢人。”

    这一句她的尾音带了一丝极轻的哑。

    不是哭。是那种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再也没有人会讲给她听了的哑。

    车厢里安静了。

    车轮声一下一下碾着碎石路面,均匀的,像心跳。

    她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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