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是他的妻 (第1/2页)
石菖蒲掺进底粉的比例她算了三遍。
太少没用。太多味道冲,鼻子灵的人一闻就知道换了方子。她把铜臼里的粉末倒进青釉罐,用银签子在表层拨了几道纹,让石菖蒲和苍术的粉混匀。罐口盖上。
天色暗得比前几日早。云层压着,日头整个下午都没出来过。她端着罐子推门出去,靴底踩上院中砖面时,脚掌先碰到的不是石板的凉,是一粒不该出现的硬物。
小石子。从院墙根滚过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子不大,指甲盖那么点。但院子昨天才扫过,阿昊手下的人每日傍晚清一遍。
墙根那边有什么东西蹭过。
她没弯腰捡。脚步不变,端着青釉罐往月洞门走。过门洞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右侧的院墙——墙头的砖缝里嵌着新鲜的灰白色刮痕,约莫两指长。
爬痕。
有人试过翻墙。
她的肩胛骨之间一阵发紧。脚步没乱。穿过碎石路,上台阶。书房门开着半扇,灯火映在门框上。
她进门换香。银签子挑粉,手腕稳的。石菖蒲的气味被苍术盖住了大半,只在烟丝升起来的头几息里泄出一点草木的涩。
萧无寂坐在桌后翻信笺。没抬头。
她把银签子搁回炉沿,退后半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院墙上的刮痕和墙根的碎石子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说,还是不说。说了,他会怎么处置。不说——
“侯爷。”
他翻信笺的手停了。
“东厢院墙根有新落的碎石。墙头砖缝上有刮痕。”
萧无寂的手指从信笺边缘移开。搁在桌面上。没抬头,但她看到他的颌角收了一下,咬合肌鼓起一道棱。
“什么时候的。”
“刮痕是新的。石灰没氧化。”
他抬头了。目光越过她的肩顶,落在书房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月洞门。月洞门后面是她住的东厢。
他没说话。将手里的信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路过她身侧时步子没停,袍角带起一缕香炉的烟。
她跟在后面出了书房。
天已经全黑了。碎石路上没有点灯。萧无寂走到月洞门前停住,偏头朝廊柱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虎口有旧痣的暗卫无声地矮下身,顺着墙根摸过去。另一个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地的声响被夜风盖住了。
前院归于死寂。
萧无寂站在月洞门洞里没动。一手撑着门洞的砖沿,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她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夜风灌进来,把香炉的余味从衣料上剥掉一层。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久到月洞门另一边的东厢院里传来一只虫子断断续续的叫声。
墙头上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前后脚翻上来的。第一个刚把手搭上墙头的砖沿,两侧暗处同时弹出黑影。
刀出鞘的声音像蛇吐信。短促,一声就断了。
第一个人的手腕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从墙头拽下来,后背砸在院中砖面上,闷响。第二个人的脚还挂在墙头没落地,脖子上就架了一柄窄刃。第三个人反应最快,落地后往后滚了一步想拔刀——膝弯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跪下去,双臂被反剪到背后。
从动静响起到三个人全部被制住,她数了五息。
萧无寂从月洞门洞里走出来。
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匀净得像在院子里散步。
她跟了两步,停在月洞门边上。看着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为首那人面前。
暗卫把那人的头揪起来。一张陌生的脸。三十上下,颧骨高,眉弓处有一道旧疤。
萧无寂蹲下去。
他蹲下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对——她从没见他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膝盖。但他蹲了。蹲到和那人的脸平齐。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平得像白天在书房里翻信笺、批公文。平得不像一个刚抓住翻墙闯入者的人。
“活口?”他问暗卫。
“三个都有气。”
“这个能说话吗。”
暗卫把那人的下巴掐住,往上抬。那人嘴里含着血,一口唾沫吐在萧无寂靴面上。
萧无寂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血沫。
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踩住那人的右手手背。实的。骨头在靴底下发出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来请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那人不说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抽得变了形。
萧无寂没有加力。只是站着。全身的重量压在那只脚上。
暗卫从第二个人怀里搜出一卷帛书,递上去。
萧无寂接过来,就着月光扫了两眼。帛书上的内容她看不到,但他翻帛书的速度很快——说明字不多。
他把帛书卷好,揣进袖子里。
重新蹲下去。这回离那人的脸更近了。近到她站在月洞门边上都能看到那人瞳孔里映出萧无寂的轮廓。
“活的。”
两个字。他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来请的是活人。不是来取命的。”
那人的眼珠往旁边转了一下。是本能的回避。被戳中了。
“告诉你主子——”萧无寂的手撑在膝盖上,起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盖在那人全身上面。
“想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和方才问活口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靴底甚至从那人的手背上移开了——松松地踩在旁边的砖面上,像是不值得再费力。
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一片。
阿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从碎石路那头过来,手里拎着绳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审讯没在院子里进行。三个人被拖进前院西侧一间空屋。门关上。阿昊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她和萧无寂。
他站在东厢院当中。夜风把他袍角往一侧吹。方才蹲在地上和人说话的那个姿态已经收起来了。他的背脊绷直着,手垂在两侧,右手食指上的棉布在月光下泛着一截灰白。
她从月洞门边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回头。
“端王知道了。”她说。声音被夜风削薄了一层。
他没接话。过了几息,偏过半张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颧骨和眼眶的交界处落了一道暗影。
“帛书上写的是京城来的指令。”他开口了。嗓子涩。“端王要把你带走。断我的‘药’。”
药。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加重。没有顿。和说“盐仓”“底档”“仓吏”时的语气一样,是在陈述一个棋盘上的局势。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向她了。全转过来的。月光正面照着他。她看清了他的脸——没有怒气,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握着整盘棋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最怕丢的那颗子暴露在了棋盘正中央。
“明日起,阿昊日夜贴身跟你。东厢增四个暗桩。”
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批公文的硬度。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转身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偏开了目光。
落在院墙上。
落在墙头那道刮痕的位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院走了。
靴底踩碎石的声响一步一步远下去。那个步幅,比白天她隔着窗纸看到的影子又短了一截。
她回到东厢。关门。坐在炕沿上。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捂住脸。
指缝里漏进来月光。
半个时辰后她起身去倒水喝。推开门的那一瞬,靴底差点绊到什么东西。
低头。
一张窄榻横在东厢门外的廊下。榻上没有铺褥。一个人半坐在榻沿上,背靠着廊柱,双腿伸着。膝上横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铜扣映着月光,一点。很亮。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而长。肩线端着,没有真正放松——假寐的姿势。
夜风从院墙上翻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往额前吹。他食指上那截灰白的棉布在刀柄旁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他守在她门口了。
她在门框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廊柱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
然后她退回屋里。没有关门。
从柜底翻出一条薄毯,叠了两折,轻手放在窄榻的另一端。
毯角搭上他小腿的时候,刀柄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已经退回屋里了。
……
一年后。
喜帕是老夫人给的。
大红织金,四角缀流苏,针脚密得看不出接缝。老夫人从匣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瞬的僵——这块喜帕原是留给萧家嫡媳的,压在箱底十几年,樟脑味重得呛鼻。
檀晚音坐在铜镜前,赵嬷嬷替她绞面。棉线绷在赵嬷嬷齿间,一拉一收,细绒被绞下来落在地上。疼。从额角一路扯到鬓边,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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