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访客的低语 (第1/2页)
清明节前三天,指导员把野郎溪叫到了连部。
连部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来访函,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公文纸,抬头印着“××省民政厅优抚处”的字样。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在指间来回转动。
“有个任务交给你。”指导员说,“后天有一位烈士后代要来连队祭奠,你负责接待和讲解。”
野郎溪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份来访函上。函件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一位名叫李国栋的老人,系原步兵第XXX团特务连副连长李卫国的孙子,申请在清明前夕前来连队参观连史馆并祭奠先烈。
李卫国。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野郎溪的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他记得很清楚,昨天在连史馆库房里,那个樟木箱里的档案上,写的正是这个名字。
“有问题吗?”指导员见他没回应,又问了一句。
“没有问题。”野郎溪回过神来,“保证完成任务。”
指导员点了点头,把来访函推到桌子边上:“这是对方的联系方式,你提前对接一下。老人年纪大了,注意照顾好。另外,参观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
野郎溪拿起那份来访函,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他走出连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皮肤。
两天后,一辆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驶进了营区大门。
野郎溪站在连史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应该是司机或者随行人员。他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弯腰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先从车门里伸了出来,搭在中年男人的胳膊上。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位的老人,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衣服熨烫得很平整,每一个褶皱都被仔细地抻平过。
野郎溪快步走下台阶,在老人面前立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
“我不是什么首长,”他说,“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您是烈士后代,就是我们连队的贵客。”野郎溪放下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这边请,我带您参观连史馆。”
老人点了点头,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他的腿脚不太利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顿一下,手杖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野郎溪走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搀扶。
走进连史馆的大门,老人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展厅。那些展柜、那些锦旗、那些照片,在他的视线里一一掠过。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里的变化很大。”他说。
野郎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老人开始慢慢地往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他的手杖在光滑的地砖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野郎溪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打扰老人的思绪,又能随时提供帮助。
走到第一个展柜前,老人停了下来。展柜里陈列的是连队早期的历史照片,黑白的影像记录着几十年前的岁月。老人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群穿着六五式军装的年轻士兵,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特有的朝气。
“这是我爷爷当连长的时候拍的。”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野郎溪走近了一步,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一九七七年冬,连队驻地合影。”他试图从那一排模糊的面孔中辨认出哪一个是李卫国,但照片的年代太久远了,像素太低,根本看不清楚。
“您爷爷当年是副连长。”野郎溪说。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审视。
“你知道?”
“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过他的档案。”野郎溪如实回答,“他是特务连的副连长,一九七九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失踪。”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心人。”
野郎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老人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展柜前都会停下来,仔细端详里面的展品。有时候他会问一些问题,比如这件展品是什么时候的,那面锦旗是因为什么获得的。野郎溪一一作答,尽量简洁明了,不多说一个字。
走到展厅中央的时候,老人停在了那个单独设置的展格前。
展格里陈列着那枚铜制徽章,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徽章中央的那个符号,在玻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圆圈、竖线、顶端的分叉。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杖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敬意。
野郎溪站在半步之后,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那种气息,像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突然弥漫出一种古老的味道,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您还好吗?”野郎溪轻声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野郎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努力去捕捉那些音节。
“……魂兮归来……”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诵一首古老的悼词。他的语调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野郎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楚辞》里的句子。他在大学里学过,这是《招魂》篇中的内容,是为死者招魂的悼词。老人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喉咙里。野郎溪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老人的思绪。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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