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皮影戏 (第2/2页)
袁茂峰走到悬挂皮影的衣架前。近距离观察,这些皮影的做工更加令人不安。驴皮的背面,也就是不透光的一面,处理得非常粗糙,残留着许多细小的毛发根部和脂肪痕迹。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些皮影的关节连接处,比如肘关节、膝关节的内侧,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孔洞。这些孔洞排列成不规则的圆圈,不像是制作工艺所需,倒像是……针扎的痕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摸其中一个“没脸子”仕女的背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皮面的瞬间,他猛然停住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清晰地看到,在皮影背部那些针孔的缝隙里,塞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物质。那不是灰尘,也不是皮屑。他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骨骼的气味。
那是……人的皮屑?还是……骨粉?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幕布。幕布上,由于卤素灯的炙烤,那些皮影的投影边缘有些发虚。但就在那虚化的边缘,在“没脸子”仕女那纯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旁边,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的轮廓。
那轮廓,有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嘴角下垂、眼神空洞的老妇人的脸。
是王大妈的脸。
那轮廓极其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时隐时现。但袁茂峰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青蓝色的牙龈。它似乎正贴在那“没脸子”的皮影背后,透过那层驴皮,向外“看”着。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撞在衣架上。衣架晃动,皮影们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嘎吱”声,如同无数只老鼠在啃食骨头。在这片噪音中,他仿佛听到一个细微的、重叠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无……面……才……能……装……下……所……有……脸……”
是王老爷子的声音,还是王大妈的声音?或者,是那些皮影自己的声音?
袁茂峰几乎要崩溃了。他意识到,这些“没脸子”皮影,根本不是没有脸,而是它们的“脸”藏在背面,藏在阴影里,藏在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窥见的维度里。它们是一层层的壳,剥开皮影,剥开驴皮,里面包裹着的,是活生生的、被禁锢的面容。
他踉跄着冲出排练厅,冲上楼梯,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才稍稍退散。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沾染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青灰色的粉末。那是皮影背面的灰尘,还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疯狂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但他不敢看镜子,不敢看水面。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过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者理性的最后一丝火苗还在燃烧。他需要证据,需要实据。他想起排练时,有一个“没脸子”皮影从衣架上掉落,王老爷子捡起来随手放在了角落的长凳上,似乎忘了拿走。
那个皮影……还在排练厅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遏制。它像一只虫子,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他能拿到那个皮影,如果能证实那些针孔和背后的秘密……
夜幕再次降临。袁茂峰像着了魔一样,再次来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地下室的大门紧锁,但他记得白天排练时,通风管道的一个栅栏有些松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管道里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类似腐烂皮革的气味。他匍匐前进,身体的摩擦声在管道里回荡,如同巨蛇爬行。
终于,他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皮影戏排练厅卤素灯未完全关闭的余晖。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通风口的栅栏,向下望去。
排练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那些悬挂的皮影,在静止的空气中,似乎比白天更加栩栩如生,也更加死气沉沉。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角落的长凳。那个“没脸子”皮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
袁茂峰撬开通风口的螺丝,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长凳边,拿起那个皮影。
入手冰凉、沉重。比想象中要沉得多。他翻转皮影,查看背面。果然,和白天观察到的一样,背面粗糙,关节处有针孔,缝隙里塞着灰白色的碎屑。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和镊子——这是他作为民俗学者的习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缝隙里的碎屑。
碎屑极其微小,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晶体结构。不像是骨粉,更像是……盐?或者是某种矿物质的结晶?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那是海水晒干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腥甜。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皮影,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皮影颈部的一个微小关节,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袁茂峰浑身一僵,差点把皮影扔出去。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几秒钟后,皮影再次动了。这次是整个上半身,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扭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人,在噩梦中艰难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回响,而是真实地、从皮影那没有五官的脸部位置传了出来。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和那天茶杯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骨……头……咸……了……”
袁茂峰头皮炸裂,再也无法抑制恐惧,失声尖叫。他手一抖,皮影脱手而出,掉在地上。他没有捡,转身就跑,冲向大门,拼命摇晃把手——锁死了!
他绝望地回头,看向那个掉在地上的皮影。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皮影竟然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开始笨拙地、一拱一拱地蠕动。它没有四肢,却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向着幕布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寸,皮影与水泥地面摩擦,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更恐怖的是,随着它的移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深色的痕迹。那不是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那痕迹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青黑色。
皮影蠕动到幕布下沿,停了下来。然后,它开始向上攀爬。没有手脚,它就像一滴巨大的、有生命的鼻涕,沿着幕布缓缓上行。当它爬到幕布正中央时,停住了。
袁茂峰惊恐地看到,幕布上,那个“没脸子”皮影的投影,开始发生变化。
那纯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先是眼睛,两个深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窟窿。然后是鼻子,扁平而歪斜。最后是嘴巴,一张咧到耳根、布满参差黑牙的大嘴。
这张脸,他无比熟悉。
不是王大妈,也不是任何其他老人。
那是他自己的脸。
在幕布上,那张属于袁茂峰的、扭曲变形的脸,正对着他,无声地张开巨口,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
而幕布下,那个正在蠕动的、真实的皮影,依旧是“没脸子”的模样。只是,在它光滑的脸部皮面上,正中央的位置,一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正从皮影内部透出,连接着幕布上那张脸的眉心。
那是一根提线。
一根连接着皮影与他自己的提线。
袁茂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没脸子”,从来都不是没人脸。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脸”,一个被它们选中、被它们“听”透了的脸,来填充那片空白。
而他自己,在那天讲座之后,就已经被选定了。
幕布上那张巨口还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背上皮肤的纹理,似乎正在变得像驴皮一样粗糙、半透明。
喉咙里,那股青蓝色的滑腻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张开嘴,想要呕吐,却只吐出了一团黑色的、带着咸腥味的粘液。
那团粘液落在地上,迅速蠕动着,汇入了幕布下那道青黑色的痕迹中。
排练厅里,只剩下卤素灯电流的“滋滋”声,和某种细微的、如同咀嚼皮革般的“嘎吱”声,在漫长的黑夜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