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空竹的嗡鸣 (第2/2页)
下显得异常清晰,“不是圆,是螺旋。从下往上,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像螺纹,像年轮,又像……通向地心的阶梯。他在用声音,挖掘一个洞。一个连接阴阳两界的……井。”
他抬起手,食指伸出,隔空描摹着空竹飞行的轨迹。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竟然和空竹的运动轨迹完全重合。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发出细微的、撕裂般的“嘶嘶”声,仿佛空气本身正在被他的指尖切开。
“这叫‘唤婴调’。”袁茂峰继续低语,嘴角那抹油渍在阳光下闪着光,“老百姓抖空竹,图个乐呵。但他们不知道,这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多远?比你想象的要远。它能穿过地层,穿过水脉,传到那些……长眠不醒的耳朵里。对于他们来说,这声音,就像婴儿的啼哭,充满了诱惑,充满了……生机。”
林桐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袁茂峰之前提到的“引魂凫”,现在又来了“唤婴调”。这公园里的一切,湖水、鸽子、空竹……似乎都在围绕着同一个目的在服务:吸引,诱惑,然后……吞噬。
“那大爷……他……”林桐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袁茂峰淡淡地瞥了大爷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个‘介体’。一个导体。就像这根竹签,”他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根烤肠竹签,“它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它传导的电流,是它承载的‘气’。大爷也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呼吸,都是为了传导那股来自地底的、冰冷的‘气’,并将其转化为这嗡嗡的声音,散布到空气中,喂养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一直在剥橘子的王大妈。
“至于她……她是‘饵’。橘子是甜的,是新鲜的,是充满‘阳和之气’的。她把这些‘气’吃下去,再通过吞咽的动作,将这些‘气’注入到大爷传导的‘阴寒之气’中。阴阳交汇,生生不息。这空竹的嗡鸣,就是这交汇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林桐的胃一阵抽搐。这个解释,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恐怖。它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基于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生理学”。大爷是导线,大妈是电源,空竹是电阻,嗡嗡声是电流流过电阻时产生的噪音。而整个公园,就是他们构建的一个巨大的、以“美”为名的……电路回路。
就在这时,大爷的动作突然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只是垂直地抛接空竹,而是开始横向地摆动身体。空竹在他身前身后,左右穿梭,画出的不再是垂直的螺旋,而是一个个水平的、巨大的“8”字形。随着这个动作的改变,空竹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急促,音调更高,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大黄蜂,正在疯狂地振翅。
“他要加速了。”袁茂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引婴’的阶段结束了,‘饲魔’的阶段开始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林桐和空地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却又迫使她透过他的身体,去看那诡异的景象。
大爷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身体几乎扭成了一个麻花。他的头依旧低垂,但脖颈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曲,露出喉结处那块松弛的、布满皱纹的皮肤。每一次空竹从他身后绕到身前,那块皮肤都会剧烈地颤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破体而出。
王大妈剥橘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她不再一瓣一瓣地吃,而是一整只橘子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便囫囵吞下。她的腮帮子鼓胀,嘴角流出橙黄色的橘子汁,顺着下巴滴落在暗红色的棉袄上,留下污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球。
空竹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致。那个红色的模糊光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红色的、残影般的圆环,悬浮在大爷身前。嗡嗡声不再是连续的,而是变成了急促的、类似机关枪扫射般的“嗡嗡嗡嗡”,震得林桐耳膜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突然,大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嗬!”
随着这声低吼,他将双手猛地向上一扬。棉线绷直,空竹脱离了他的控制,像一颗红色的子弹,直射向高空。
空竹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在冬日的晴空背景下,它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微小的点。嗡嗡声也随之变得尖锐、遥远,像一颗即将陨落的流星发出的悲鸣。
大爷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天的石像。王大妈也停下了吞咽的动作,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类似鸡鸣的声音。
林桐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空竹下落,等待那必然的、毁灭性的撞击声。
但空竹没有下落。
它在高空停滞了。不是因为风力,也不是因为惯性。它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那里,像一颗被钉死在天空中的红色钉子。嗡嗡声也变得极其微弱,极其尖锐,像一根看不见的、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一种异变发生了。
在空竹悬停的那个高度,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阳光在那里发生了折射,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水波状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红色的空竹。紧接着,从那个漩涡的中心,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咕噜。”
那声音,不是来自天空,也不是来自地面。它仿佛直接出现在林桐的脑海里,出现在她的颅骨内侧。那是一个吞咽的声音。一个巨大、古老、饥饿的存在,正在吞咽着什么。
随着这声“咕噜”,悬停的空竹猛地一震,然后,像一颗被吸进黑洞的星辰,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向着漩涡中心——向着那片扭曲的空气——猛地“缩”了进去。
不是坠落,是“缩”进去。
眨眼之间,空竹消失了。连同那片扭曲的空气,连同那声尖锐的嗡鸣,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恢复了澄澈,阳光依旧明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爷缓缓地放下了手臂,收回棉线。他转过身,第一次看向了林桐和袁茂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的疲惫。他的眼窝深陷,眼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色,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王大妈也收回了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剥着橘子,但动作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缓慢和机械。她脚边那堆橘子皮,似乎比之前更加鲜艳,更加刺眼了。
袁茂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他看着大爷,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成了。”他轻声说道,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林桐,嘴角那抹油渍在阳光下咧开,形成一个令人胆寒的微笑,“听到了吗?那声‘咕噜’。那是‘美’在进食的声音。它在品尝这公园的‘烟火气’,品尝这空竹的‘嗡鸣’,品尝这橘子里的‘甜腻’……当然,也品尝着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桐,“……身上的‘恐惧’。”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桐,那股混合了油脂和腐烂的气息几乎将她淹没。
“这嗡嗡声,不是噪音,林桐。它是‘美’的消化系统在工作。它在研磨,在分解,在吸收。而我们,”他伸出冰冷的指尖,轻轻点在林桐的眉心,“我们都是这顿盛宴上的……食材。”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林桐,而是转身,面向那片空地,面向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恐怖“饲育”的大爷,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桐僵立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来自天空的、巨大的吞咽声。她看着袁茂峰鞠躬的背影,看着大爷那枯槁的身影,看着王大妈机械剥橘子的动作,看着脚边那堆橙黄色的、虚假的橘子皮……
她终于明白,这公园的“美育”,不是关于欣赏,而是关于献祭。那空竹的嗡鸣,不是娱乐,而是祭典的开场曲。
而她自己,已经站在了祭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