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石磨与朱砂 (第2/2页)
红粉,然后,做出了一个令袁茂峰血液冻结的动作——她将那撮粉末,缓缓地、均匀地,撒在了自己干瘪的嘴唇上。
不是涂抹,而是“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个动作,她闭上嘴,抿了抿,然后重新睁开眼,对着袁茂峰,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笑容。她的嘴唇,被染成了暗红色,在那张橘皮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袁茂峰胃里一阵剧烈抽搐,他猛地别开脸,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再回头时,老妪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那无声的念诵,石老蔫也依旧沉默地推着磨。仿佛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只是浓雾制造的幻觉。
他踉跄着后退,离开了那片小小的空地。直到走出很远,那“咔哒……咔哒……”的研磨声,依旧像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他用力在衣角上擦拭,但那颜色似乎渗进了指纹里,怎么也擦不掉,反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污浊的红痕。
回到住处,狗娃还在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林桐见袁茂峰脸色苍白,欲言又止。苏青却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袁茂峰的手指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指尖那道擦不掉的红痕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那是‘魂色’。用朱砂混着死人的骨粉,还有‘封口叶’的汁液磨成的。据说,这样磨出来的颜色,才有‘魂’,才能‘定’住东西。”
死人的骨粉。
封口叶的汁液。
袁茂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月台上苏青说的关于“封口叶”的话,想起了狗娃画纸上那抹渗透进纸张和皮肉的红色,想起了昨夜窗外那些蒙眼孩子无声的“注视”……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苏青轻飘飘的一句话,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他猛地看向苏青:“你怎么知道?”
苏青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张狗娃昨晚画下的、已经干透了的画。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心,那抹暗红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与石磨里红粉极其相似的色泽。
“你看,”苏青指着那抹红色,指尖悬在上方,没有触碰,“它的质地,和普通的颜料不一样。它更‘活’。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闻闻,除了颜料味,还有一股……类似于腐朽木头和陈年血液混合的味道。和我刚才在外面闻到的,一模一样。”
袁茂峰僵在原地。他确实闻到了,只是之前被恐惧和疲惫掩盖了。现在经苏青一提,那股腥甜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再次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
“为什么……”袁茂峰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你一开始就……”
“因为我的外婆,”苏青平静地打断他,摘下口罩,露出苍白却镇定的脸,“她曾经在一本残破的民俗笔记里,提到过湘西一带,有‘以血肉养色,以哑戏锁魂’的邪俗。我当时只当是故事。直到看见宣传单背面的‘哑童坪’三个字,直到看见这些蒙眼的孩子,直到……闻到这味道。”
她重新戴好口罩,目光透过布料,落在袁茂峰惨白的脸上。“袁老师,你招募我们来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一问,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袁茂峰的心底。他知道吗?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偏远山区的美育项目,资料匮乏,条件艰苦。那三个字是谁写上去的?为什么写?那个蜡染的图案,那个火车上莫名浮现的村寨轮廓……他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想起了系主任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难走”,想起了自己那声破釜沉舟的呐喊。难道……从一开始,他就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
袁茂峰和苏青同时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不是石老蔫,也不是其他村民。是那些孩子。昨天来过的,蒙着眼睛的孩子们。他们排着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个最小的女孩走在最前面,由那个稍大的男孩牵着。他们没有走向狗娃,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了房间中央,然后,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面向袁茂峰和苏青的方向,蒙着眼,系着红绳,小小的身体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沉默的士兵。
而在他们身后,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石老蔫那高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他依旧沉默,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幽深的光,目光扫过袁茂峰指尖的红痕,扫过苏青手中的画,最后,落在依旧昏睡的狗娃身上。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形成一个与刚才那老妪如出一辙的、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整个房间,连同里面的空气,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化石。
只有那股暗红色的、混合着骨粉与腐叶气息的味道,在无声地蔓延,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