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祠堂深处的戏台 (第1/2页)
那股从体内泛出的、甜腻与腥臊交织的腐烂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住了所有人的感官。时间失去了意义,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张被暗红浆糊封边的画偶尔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搏动。袁茂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皮沉重,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揭开一层粘连的薄膜。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用无数细小的钩爪,缓慢地刨刮着他的骨头。
林桐已经不再哭泣,只是蜷缩在炕的最里角,眼神呆滞地盯着虚空,偶尔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臂,留下几道白痕。王磊和陈默像两具搁浅的尸体,裹着被子,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一种放弃抵抗的死寂。唯有苏青,还勉强维持着清醒,但她口罩上方的眼窝,已经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只有眼珠偶尔转动一下,反射着画纸上那团永不熄灭的、冰冷的红光。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坐着,等着被从里到外啃食干净。袁茂峰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层迷障般的昏沉。他的目光落在祠堂的方向。那里是“教室”,是那张画的源头,是悬挂着哑戏服的地方,也许……也是答案所在。石老蔫他们用鸡血和魂色封堵,但那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锁”,或许还在祠堂深处。
他看向苏青,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意图。苏青沉默了几秒,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达成了某种濒临崩溃的默契。
袁茂峰先起身,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棉花上。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浓雾依旧,但似乎比之前稀薄了一丝,或许是天色将明未明的缘故。雾气中,没有看到“守村娃”的身影,只有死寂的巷道和两侧石墙上斑驳的苔藓。他回头,冲苏青使了个眼色。
苏青默默走到炕边,拿起那盏几乎耗尽的煤油灯。她没有唤醒其他学生,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袁茂峰的手腕,冰凉,带着警示。然后,她端着灯,率先走出了门。袁茂峰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腐烂甜味的冷空气,跟了出去。
雾气像冰冷的湿毛巾,裹住了脸颊。脚下的枯叶发出湿腻的“噗嗤”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祠堂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潜藏在雾气深处的什么东西。袁茂峰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紊乱的跳动,也能听到苏青刻意压低的、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声。那股从体内散发出的异味,在寒冷的雾气中似乎更加浓郁了,像两条无形的尾巴,拖在他们身后。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和之前一样,透出一股陈腐的阴冷。推开厚重的木门,那股混合着香烛蜡味、霉味和戏服布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丝新的、更加细微的腥气——和狗娃脸上渗出的、画纸上散发的气味同源,只是更加陈旧,更加沉郁。
殿堂内比他们的住处更加昏暗。只有高处天窗漏下的一点灰白光线,勉强勾勒出梁柱和悬空戏服的巨大轮廓。那些戏服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群被绞死的幽灵,无声地垂挂着,袖口那些被缠死的铃铛,偶尔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带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蛇在蜕皮。
苏青端着煤油灯,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她没有去看那些戏服,而是径直走向殿堂深处,那个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黑漆神龛。神龛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苏青的目光,却落在了神龛右侧,一片更加浓重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挂着一块极其厚重的、颜色近乎纯黑的布帘,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
她停下脚步,将煤油灯举高,凑近那块布帘。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布帘的一角。那布料不是普通的棉麻,而是一种更加厚实、质地紧密的绒布,表面有细微的、类似兽毛的触感,摸上去冰凉滑腻。布帘上没有灰尘,反而显得异常干净,仿佛经常被触摸或拂拭。布帘的边缘,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些极其繁复、难以辨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干涸血迹的光泽。
“后台。”苏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确定,“哑戏的后台。”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些墙缝里的提词稿,想起“哑戏锁魂”的说法。这里,很可能就是一切的核心。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布帘,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仿佛触碰的不是布料,而是某种活物的皮毛。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苏青。苏青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抓住了布帘的一角,用力向侧面掀开。
“哗啦——”
布帘摩擦的声音在空阔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布帘之后,并非预想中的储物间或通道,而是一个更加狭窄、更加低矮的空间。这里没有窗户,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陈年墨汁、腐朽木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香料混合的气味。
空间的正中央,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戏台。
戏台只有普通书桌大小,用厚实的木板搭成,台面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被磨得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暗红色,像被无数次的接触和某种液体的浸润抛光过。戏台四周没有幕布,只有四根细细的、漆成惨白色的木柱子支撑着低矮的顶棚。顶棚上,用极其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些扭曲的、类似云纹的图案,但那些“云纹”仔细看去,又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戏台上立着的几个木偶。
它们不是那种色彩鲜艳、做工精巧的表演木偶。它们粗糙、拙朴,甚至可以说丑陋。木偶的高度不过一尺左右,躯干是用一整块灰黑色的木头雕成,没有任何关节,无法活动。它们的脸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被打磨过的木面,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颗被剜去了眼睛的眼球。木偶身上穿着的,正是缩小版的、和梁上悬挂的戏服款式相同的土布衣裳,颜色同样是玄黑、惨白和暗红。袖口和下摆,也缝着微小的、铃舌被线缠死的铃铛。
几个无脸的木偶,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小小的戏台上,在煤油灯摇曳的光芒下,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仿佛一群正在等待指令的、没有灵魂的傀儡。它们不言不语,却散发着一种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因为空白,所以可以容纳一切恐惧的想象。
苏青端着灯,走上前去,灯光扫过每一个木偶。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戏台角落的一个木偶上。那个木偶与其他的不同,它的右手似乎断裂过,用粗糙的麻绳捆绑修复,断口处露出灰黑色的木茬。而在它的左腿旁边,倚靠着一根极细的、颜色乌黑的木棍,像是用来操纵木偶的“手扦”,但又短得不合常理。
袁茂峰的目光则被戏台台面吸引。那光滑的暗红色台面上,除了磨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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