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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风雪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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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九章:风雪叩门 (第2/2页)

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老瞪着袁茂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怒吼道:“滚!别打扰我做活!老祖宗的东西,迟早断送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那一声“滚”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的心头。林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连角落里的油灯都被这吼声震得灯火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将陈老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4

    作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几根断裂的竹篾,静静地躺在袁茂峰的脚边。它们的断裂面并不整齐,呈现出一种类似海绵状的纤维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一种类似骨骼的质感。

    袁茂峰没有去看那些碎片,也没有后退。袁茂峰的目光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静。袁茂峰缓缓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些碎片,而是就这么蹲了下去,让自己与坐在马扎上的陈老保持了平视的高度。

    这个姿势让袁茂峰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示弱的意味。但袁茂峰知道,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对峙。

    袁茂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陈老,实用是根,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果只有根,这棵树是长不大的。美,就是它的魂。”

    袁茂峰顿了顿,观察着他脸上肌肉的变化。那愤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没了魂,根扎得再深,也只是一段烂在土里的木头。您这手上的活儿,编出的不只是器物,本身就是大美。您怕孩子们看不懂,怕他们嫌弃这活计脏累,但这恰恰说明,这‘魂’,更需要有人去接续。”

    袁茂峰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袁茂峰看到陈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被袁茂峰说中了隐痛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但那句“滚”字似乎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吐出来。他握着烟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根缺失了小指的右手,在颤抖,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袁茂峰没有逼迫他,只是维持着这个蹲姿,与他静静地对视。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或者是袁茂峰的注意力太过集中,屏蔽了外界的喧嚣。袁茂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着竹子的清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气息场。

    良久,袁茂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那些细小的碎屑粘得很牢,拍打时发出簌簌的声响。

    袁茂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充满了诚意,也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我们明天再来。”袁茂峰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您这门开着,我们就一直来。”

    说完,袁茂峰不再看他,转身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林桐,走出了这间压抑的作坊。

    “砰!”

    身后的木门被袁茂峰随手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切断了。门内的油灯声、呼吸声,连同那个倔强的老人一起,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门外,依然是漫天的风雪,呼啸的风声瞬间填满了袁茂峰的耳膜。

    但袁茂峰知道,门内的那个人,并没有立刻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他应该还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那盏油灯的光,还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浑浊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袁茂峰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守义,你怕的不是我们,是断了传承。而我,袁茂峰,不怕你赶,我只怕这手艺,真的没了传人。

    袁茂峰推开院门,风雪灌入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像一个沉默的坟墓。

    但袁茂峰知道,坟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惊醒了。

    5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桐开着车,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袁老师,那个老人……他太可怕了。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袁茂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老那双颤抖的手,和那根断掉的竹篾。

    “他不是在吓人,”袁茂峰淡淡地说,“他是在害怕。”

    “害怕?他那么凶……”林桐不解。

    “对,就是因为他凶,所以他才害怕。”袁茂峰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越是凶狠的老人,往往越是心虚。他在守着什么,那东西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我们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安宁,触动了他的底线。所以他的反击才会那么激烈。”

    “可是,他说的那些话……关于‘骨篾’的传闻,您真的相信吗?”林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是他们出发前,老馆长私下透露的一个词,当时袁茂峰没当回事,但今天见到陈老本人后,这个词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骨篾。

    袁茂峰咀嚼着这两个字。在民俗学的记载里,这确实是一个被边缘化的、甚至带有**色彩的传说。相传旧时有些走投无路的穷苦匠人,为了让自己的竹器“有魂”,会在竹篾里掺入自己的骨血,甚至以指骨为引,编入器物之中。器物越精美,匠人折寿越多。这被视为一种禁忌,一种对技艺的疯狂献祭。

    袁茂峰相信吗?

    袁茂峰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那是常年握笔、敲击键盘的手,与陈老那双如同枯根般的手截然不同。从理性的角度,袁茂峰不信。那是迷信,是生产力低下时代的无奈呓语。

    但从直觉上……

    袁茂峰想起陈老那缺失的第一节小指,想起他抚摸竹篾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态,想起他作坊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骨头的腥甜味。

    直觉告诉袁茂峰,那不仅仅是传说。

    “信不信不重要,”袁茂峰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的颠簸,“重要的是,他在守着那个秘密。而我们,要去揭开它。”

    林桐不再说话了。车厢里只剩下暖风机嗡嗡的噪音,和窗外风雪摩擦车窗的沙沙声。这声音,竟与陈老作坊里手指摩擦竹篾的声响,有几分相似。

    袁茂峰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尽管车外是零下几度的严寒。袁茂峰解开了一颗大衣的扣子,发现手心竟然沁出了汗水。那股竹子特有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袁茂峰的嗅觉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袁茂峰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扇门虽然关上了,但在袁茂峰心中,另一扇门却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那条缝隙,袁茂峰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散发着诱人的、危险的光芒。

    袁茂峰必须跳下去。

    为了袁茂峰的研究,为了袁茂峰的名声,也为了……满足袁茂峰内心深处那股对未知和极致的好奇。

    明天,袁茂峰会再去。

    袁茂峰会带着更好的酒,更诚恳的话,和更多的耐心。

    袁茂峰要看着陈老那双倔强的手,一点点松开。袁茂峰要看着他那颗封闭的心,在袁茂峰面前赤裸地打开。

    哪怕那里面,藏着的是魔鬼。

    车子驶入了市区,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袁茂峰脸上明明灭灭。袁茂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今天在院子里无意间捡起的一小片竹屑。它坚硬、冰冷,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袁茂峰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

    在路灯的映照下,那竹屑的纹理清晰可见,层层叠叠,像是一座迷宫,又像是一道道无法解开的枷锁。

    袁茂峰微微一笑,握紧了拳头。

    风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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