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荒原 (第2/2页)
人耳朵说的。
苍老声音淡淡吩咐:“让他们候着。”
十二巡检齐齐一僵,首检垂首,将玉板收回袖中,带人退到道旁,动作整齐划一,只是那退法里半分服气都无。
退是退了,十二盏小灯却齐齐斜过来,灯不发光,灯口却像十二只眼,不咸不淡地贴着他们后心。
“瞧见没。”李安头也不回,“嘴上说着候着,脚下已经把咱们记进账了。”
“记就记。”陈天骄梗脖子,可声音没敢放大,“老子行不更名。”
“你在这儿连人都算不上。”白恪道,“账上记的是料号。”
李安冲那排人笑了笑:“各位辛苦,众生的诉求你们已读不回是吧,懂。”
巡检们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声音又道:“沿验料道,自己走过来。”
砖道无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更窄的道,道旁开始出现光球,一颗两颗,转眼千颗万颗。
每颗光球里都封着一整方废弃或待启的试验场,密密麻麻码到天边,像货架上落灰的旧货。
最近一颗球里凝着一座城,街上的人保持着笑,挑担的、抱孩子的、举杯的,全定在原地,笑容端正,眼里却无活气流转。
再一颗,满天飞升者停在半空,衣袂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一屋子被掐了时辰的钟。
又一颗,万艘楼船沉在干涸的星海里,船上兵将还张着嘴喊杀,喊声被封在球里,一丝都透不出。
还有一颗,金殿上文武百官齐齐跪着,满朝脸上挂着同一种笑,像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货。
肥鹅看得直往苏婉清怀里缩,小声问:“那球里有鹅没有。”
“没有鹅。”李安扫了一眼球里,头也不回地说,“你放心。”
“那我更不放心了。”肥鹅扁嘴一撇,“连鹅都不长的场子,得冷清成什么样。”
“安静。”苏婉清轻轻按住它,指尖也是凉的,“别吵着他们。”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别吵,明明球里的人,再大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陈天骄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喃喃道:“麻了,怎么个个都死在大喜的点上。”
“不是大喜。”白恪盯着那些光球,声音发冷,“是正要长出自己心思的那一刻,被掐了。”
李安没接话,他把每一颗球都看了一眼,看得很认真,像在记一排名字。
陈天骄凑过来小声:“看这么细做什么。”
“将来若真要掀桌子,”李安收回目光,“总得先认得,桌子底下压过谁。”
道旁废料堆如山,那是被丢弃的器秽,乌沉沉堆成连绵丘陵,比仙界苦海沉了万倍的废意正从山上渗出来。
归宁忽然脚步一顿,慢慢跪下去,手指悬在废料上方,不敢碰。
“都是没化成形的我们。”他脸色白得吓人,“仙界整片苦海,在这儿只算人家脚边一盆。”
李安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袖口的灰:“所以得把路走通,走,看看请咱们的是哪尊佛。”
队伍继续前行,白恪还在数砖,陈天骄一路犯怂一路把神臂攥得死紧,苏婉清护着归宁,肥鹅缩成一团。
越往里走,光球越稀,那股苍老气息却越浓,浓到连万象珠都安静下来,不敢造次。
道路尽头,荒原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破旧工坊棚屋,棚顶歪着,梁柱老旧,檐下却挂着一盏灯。
那是盏不发光的小灯,与天工使手里的一模一样,灯没亮,棚中却有气息漫出,苍老厚重,带着说不出的疲倦。
李安体内真仙道则在这一瞬齐齐低头,像满朝文武遇见了真正坐龙椅的人。
他盯着那盏灯,眯了眯眼:“师父,这一位的班龄,怕是比咱们仙界的岁数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