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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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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章 老匠 (第2/2页)

那棵树,”他说,“是怎么长出来的,从种子还是从根,你们细细说给老夫听。”

    他问得极细,树何时冒的尖,根怎么穿的苦海,天劫批文怎么改的,连李安涂改那一笔用了多大力都问到。

    “涂改是顺手的事。”李安比划,“难的是让批文认账,它原本写的是剔除变量,我磨了半天,改成查验通过,予以放行。”

    “批文就认了?”老匠人追问。

    “起初不认。”归宁小声接,“后来师兄把自己的道则压上去,说规矩是人写的,写错了就能改,它才认的。”

    老匠人听到这句,补灯的手微微一抖,针尖戳进指腹,渗出一颗暗红的血珠。

    他把指头含进嘴里,眼睛却亮得吓人:“好一个写错了就能改,就为这一句,老夫这碗饭,你们也该吃。”

    李安答完反问:“老爷子,第七号试验场,又是怎么造的?”

    老匠人手里的针停了停。

    “匠造司立司以来,只做一桩事,”他缓缓道,“造一方能自己长出新道则的场子。”

    “第一场,道则给得太齐,众生多一步都不肯走,一万年如一日,回炉了。”

    “第二场倒是热闹,长是长了,长出来的东西样样在图纸里,没有半分意外,也回了炉。”

    “第三场给了争斗,打是打得凶,打来打去都为同一口食,打不出新花样。”

    “第四场给了长生,众生反倒都不急了,躺了一万年,躺到场子自己生锈。”

    “再往后,老夫连每一场怎么败的都记得清。”老匠人摩挲着灯沿,“匠人最怕的不是坏,是不长。”

    “一场一场败下去,直败到第七场。”他抬眼望向棚外那些光球,“回收批文都拟好了。”

    “那怎么没回收?”归宁忍不住问。

    “是老夫当年硬压下来的。”老匠人枯瘦的手指在灯沿上摩挲,“批了四个字,再等一等。”

    “前头六场的回收令,都是你签的?”白恪忽然问。

    棚里静了一瞬,老匠人没有回避这一刀:“是老夫签的,一笔一个,签到第七场,手抖了。”

    “老夫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他笑了笑,笑里全是愧,“就是看着那方场子里的废料翻身坐起,给自己起了名,忽然就下不去笔。”

    归宁低下头,喉咙发紧,他知道老匠人说的废料里,有一个就是他。

    “这一等,”老匠人看向李安,目光像在看一件自己失手摔过、却自己长好的器物,“你们就把苦海化成了土,把壳顶出了门。”

    李安捧着那碗没味儿的饭,半晌没说话。

    “匠造司的术业据说****,”陈天骄小声嘀咕,“做出的饭,还不如凡间一碗阳春面。”

    “手艺高,和愿不愿意给饭里添点滋味,是两码事。”李安淡淡接了一句。

    “能把滋味配得分毫不差,却偏偏不配。”他又补一句,“这就不是不会,是不肯。”

    老匠人捏着针,半晌才低声道:“肯与不肯,到了荒原,原是不许多问的。”

    “那今天就问一回。”李安把空碗放下,“老爷子,你请我们吃这碗饭,心里盼的是什么,我们都懂。”

    老匠人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像歉疚,又像欣慰。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开口,棚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名巡检面无表情立在门口,青灰直裰一尘不染,目光从众人心口一一扫过,像在清点一排等着返工的料。

    “老匠头,”巡检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规规矩矩,“护短,也得有个护短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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