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想不显,还是想不败? (第1/2页)
九天一晃就过了。
六月末七月初的日头毒得邪乎,官道上的浮土被晒得发白,车轱辘一碾,腾起来一片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从富平往咸阳的西北方向,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颠着。前头那驾有车篷,漆皮斑驳,一看就是跑惯了长路的公车;后头那驾是板车,上头盖了层厚布,布角被风掀起来又塌下去,里头不知道堆着什么。
韩沥靠着车厢壁,腿一盘,眼一阖,呼吸又长又慢,整个人像根插在泥里的老桩,车身怎么晃,他都不带动一下的。
焰灵姬坐在他右边,手里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风都扑在她自己脸上。
这鬼天气,扇出来的也是热风,聊胜于无。
而左边却多了个新乘客。
郑瑢跪坐在车壁旁,背对着两人,整个身子都快贴到车窗上去了。
她今儿穿了身黑白混色的男装,头发束得利索,可脖子那截白生生的,还是把底子漏了个干净。
从上车起,她那双眼珠子就没从外头收回来过,路边蹿过条野狗她要"呀"一声,远处田里几个弯腰锄地的农人她也要伸长了脖子瞧,活像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小子。
焰灵姬扇着扇子,盯了她后脑勺老半天,到底没忍住。
"我说,你好歹是在秦国生活了十年的人,怎么这么兴高采烈地往窗外看啊?"
郑瑢"啊"了一声,像被人在后脊梁上拍了一巴掌,忙不迭把身子转回来。
她先朝韩沥那边拱了拱手,脸有点红。
"真是失礼,还请十四公子恕罪。"
韩沥眼皮都没掀,只摆了摆手。
"无妨。在我的麾下气氛活跃点更好,以我现在的年纪,死气沉沉更难受。"
"多谢十四公子。"郑瑢松了口气,这才转向焰灵姬,认认真真地解释,"其实,郑灵姐姐,我虽然在秦国待了近十年,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修渠之地上待的时间更多,平日里,我一般去的是县城市集。"
"噢……"焰灵姬把下巴一抬,扇子往郑瑢那边点了点,"所以你大概过年才来一次咸阳?"
"怎么可能?"郑瑢失笑,"除了我小时候随着父亲一起入秦,短暂地在咸阳待过一段时间以外,就没来过咸阳。"
"好吧,是我欠考虑了。"焰灵姬妩媚一笑,"毕竟我们刚来就在咸阳住了整整一年多,然后才去了鄠县。"
郑瑢被那笑晃了一下神,心跳都漏了半拍,随即醒悟过来,慌忙低下头去,脸烧得更厉害了。
邪了门了,自己竟然被个异族女子摄住了心神!
初见的时候,这女人还伙同那个白舍人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呢——一定是她的妖术。
对,一定是妖术。
……绝不是因为她生得太美的缘故。
郑瑢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才敢重新抬头,看着焰灵姬,问出那句憋了半路的话。
"郑灵姐姐,我听说居咸阳,大不易——我小时候随我父入秦,都是住在给官员安排的租赁小院里,也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就走了——因为租金不低。"她怯生生地,目光在焰灵姬和韩沥之间游了一圈,最后落到焰灵姬脸上,"到时候我们在咸阳住一晚的话,够房间住吗?到时候能和你挤挤吗?"
"噗呲……哼哼。"焰灵姬没憋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轻又软,偏生带着股说不出的促狭。
她没答郑瑢,反倒扭头去看韩沥,"我们还要在咸阳购置院落吗?"
郑瑢瞪圆了眼,耳朵跟着竖起来。
韩沥这才掀开一条眼缝,慢悠悠地回了句:"除非大王愿意像我在新郑那样,给我一个坊——那我不介意置产。"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要不然,我凭什么置?那个三进的院子对我而言已经够用了。"
郑瑢脑子里"嗡"了一下。
真的假的?!你在新郑有一个坊?!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压不住了——"我们歇脚的地方竟然是一个三进的院子?!"
她觉得嗓子眼有点干。
她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压根想象不了一个人得富到什么份上,才能在新郑坐拥一个坊,转头又在咸阳拥有一个三进院子。
她爹挖了十年渠,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下,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官袍。
"而且你以为这是租住的吗?"焰灵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得越发肆意,"这是送的。"
郑瑢眼珠子又圆了一圈。
"他一来咸阳,吕相邦就给他安排了这个院子。"
焰灵姬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扰动人的心神——尤其是一个已经被她的美貌摄住的人。
哪怕对方是个女孩子,她也一样来劲。
韩沥在边上听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朝焰灵姬瞥了一记,才转向郑瑢,把话正了正。
"好了,对于这个送我的院子,它不是个好东西。"他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我们今晚在这里只是暂住,到了鄠县,你会住到一个更好的园子。"
郑瑢还想说什么,可韩沥那副显然不想多谈的脸色,硬是把她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抿抿嘴,老老实实把脸转向窗外,不敢再吱声了。
焰灵姬也收了逗弄的心思,眼皮一垂,重新摇起扇子,一下,一下,没个停。
韩沥又阖上了眼,开始运功杀时间。
只是他人在运功,心里却叹了口气。
把郑瑢收到麾下当长随这事儿,他打一开始就不赞同。
倒不是看不上这姑娘。
郑国那点心思,他门儿清——无非是渠快修完了,自己的底细眼看要兜不住,得趁还活着,还有能力安排,把独生女往个安稳处一塞。
这份做爹的算计,他挑不出毛病,反倒有几分敬重。
可问题是,他韩沥自己屁股后头还悬着一堆烂账呢。
侍寝的债、私军的债、军弩的债、幻梦的债,哪一笔亮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时候再往身边添个身世清白的姑娘家,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可白芊红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焰灵姬又没拦住,末了还得看郑瑢自己的意思。
郑瑢点了头。
他也就没了话说。
这事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白芊红拿了韩沥写的菌菇种植计划,去郑国的营帐里谈。
韩沥当时没去,他在考察工地,是后来白芊红转述的。
当时说她进了帐,郑国先把他闺女打发出去了,才接过计划书看。
营帐里就俩人,一张矮案,两杯凉水。外头工地上夯土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闷得像谁在远处擂鼓。
郑国跪坐在案前,把那几页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嵌红老弟,看起来这是一份做好后对很多人都有好处的计划。"
"是的。"白芊红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点自矜,"正如做好后,要是今年年底有收获,只要大家试吃过无毒之后,就是献给大王的一份山珍之礼。"
她伸出手,虚虚地在纸上一划。
"而且后续既可以给役夫安排大规模种植菌菇以改善伙食的同时,也能为秦国的民间增加粮食的多种路径。"她抬起眼,直直看着郑国,"我觉得水工你应该找不到拒绝的地方吧?"
"我确实找不到。"郑国点头,倒是没绕弯子,可眉头还拧着,"但我的人手一般要尽全力在挖渠上下功夫,额外多加了一个副业……"
"水工,我不相信您是个要把人用到累死为止,也要把任务做好的绝情之人。"白芊红微微一笑,截住了他的话头,"要不然别人也不可能取代不了你——因为做工程就讲究一个游刃有余,不能急功近利。"
郑国没接话,只看着她。
"但现在替假丞做好这件事,不需要太多民力。"白芊红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起来,"我们可以把役夫中偏老弱病的人给挑出来做这件事——这样他们可以免受徭役劳作致死的苦楚,又能一样为大秦建功,少府在徭役花名册的名单上甚至能更好看一点。"
她把手一摊,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
"岂不两难自解哉?"
郑国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点了头。
"好吧。"
他其实早没多少反对的意思了。
单看这计划是出自韩沥之手,他就已经打算应下。
他清楚,这算是韩沥拿"不侵占指挥权"换来的一个由头,白嵌红那番话,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只是他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嵌红老弟,如何安排役夫排班确实是我的本职,而且我确实能排出一部分人帮您做事的同时,也不会影响役夫修渠的事务。"他顿了顿,神色一正,"但少府那边也需要您通气。"
"没问题。"白芊红答应得干脆,"我是少府舍人,我会跟他们好好沟通的,这不难。"
"所以我就当你同意了这件事……是吧?"她需要个准话。
郑国却眨了眨眼,没接这个茬。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个跟菌菇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不知道,假丞身边缺人吗?"
白芊红嘴角一扯,露出个了然的笑容。
"水工,没必要为了这个小交换而把女儿搭进去吧?"
"自家女儿自己知——虽然她是国的掌上宝,心头肉,"郑国的脸上没有半点谄媚,只有一种落寞的坦然,"但对于假丞这种人而言却是蒲柳之姿,前郑也亡了百多年,瑢儿根本不可能是假丞的良配,连做侍妾,国都觉得可能有些差劲。"
白芊红抿了抿嘴。
她既理解郑国的自知之明,又免不了在心里头腹诽一句:这当爹的,把自己闺女看得也太贱了点。
郑国没理会她的神色,自顾自往下说:"但国也知道,大人物出行,定当有长随,有幕僚,也要有书佐。"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假丞乃秦王近臣也,不可没有这些排场啊。"
"假丞毕竟是习惯轻车简从,且不想引人注目的。"白芊红其实也认同这话,只是依她对韩沥的了解,这人的低调是刻意的,不是缺人。
"你身为假丞的门客,难道是弄臣也?"郑国反倒反问起来,语气不软不硬,"主君想要什么,哪怕不对,都要迎合之吗?"
"噗……"白芊红被这话逗笑了,也不恼,"难道你这种明显有私人想法的请求,我也要替你满足吗?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你不是想让你女儿介入假丞的私人生活,你也是想要让你女儿通过跟在假丞身边形成她是假丞的人的迹象。"
她抱起胳膊,斜睨着郑国:"我为什么要促成这种事情?这与我关系不大。"
郑国没动气,甚至淡淡地笑了一下,淡得像渠水底下一闪而过的鱼。
"嵌红老弟,你知道当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了吗?"他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但我看得到你永远高人一等的骄傲和对某种目标未竟的不甘。"
白芊红眯起了眼。
"我见过类似如你一样的人。"郑国说着,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在新郑时有过数面之缘的九公子韩非。但他很快把那影子按了下去,只看着白芊红,"所以我很清楚你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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