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道左相逢 (第2/2页)
的九哥韩非逼着他前往秦国的。"
"九公子韩非绝不是一个逼迫弟弟的人!"郑瑢脱口而出,声音都颤了。
"信不信随你。"焰灵姬懒得争这个,"但你要知道,韩非要是再来秦国,他在秦国当地几乎没有能保得住他的朋友,个个都想对他不利。"
"没……没有朋友……"郑瑢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韩沥,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难……难道您……您也要——"
她说不下去了。
这个十年未见、在她心里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九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恨他?
怎么就连他的亲弟弟都……
"放心,兄弟一场,我怎么也不会弑兄的。"韩沥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郑瑢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他的下一句紧跟着砸下来:"但仅以身免是完全避免不了的。"
"为什么?!"郑瑢只觉一阵恶心往上翻,"难道兄友弟恭,亲亲和睦不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吗?"
"第一,我九哥害我不浅——我对他仅以身免,是真的考量过兄弟情谊了。"韩沥伸出一根手指。
郑瑢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第二,"韩沥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不能保他的前提是韩非来秦国,落入了秦王和李斯的斩杀陷阱里——秦王对一个人报以绝对的忌惮之意时,身为秦臣怎么可以阻挡。"
"第三。"第三根手指也竖了起来,"一国宗室中,杀血弑亲的事情屡见不鲜,我韩国的太子,我大哥已经死了,杀死他的凶手在我的长兄们中。"
"绝不可能是韩非干的!"郑瑢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没说是韩非。"韩沥澄清,"但确实是有个长兄有重大嫌疑——而且人都死了,无人会为太子讨公道了。"
"怎么会这样啊!"郑瑢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个她一直觉得"还好"的上层世界,底下居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这就是我,"韩沥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遮掩,"这就是我所经历的世界。"
"你要是觉得受不了,"他顿了顿,给了个台阶,"你可以回到你父亲那里。"
郑瑢没做声。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做什么。”韩沥也对此无奈地说道,“安排你还要看看你会什么。”
听到这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股子拗劲:"我……我帮父亲算过账,而且管过一点物料,也经常跟役夫打过交道的。"
焰灵姬忍不住打趣:"你听到了这么黑暗的事情,也不适应这种黑暗,你还想留下?"
"我……我父亲要我为十四公子工作,"郑瑢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如果我因为这点事情就要离……离开,他……他老人家会失望的。"
"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你自己又是个什么想法呢?"韩沥问。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看九公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杀他,"郑瑢鼓足了勇气,直视着韩沥,"但我想要看个清楚明白——看清楚这公子你口中的上层究竟是个什么地界,为什么要这样。"
韩沥看着她,看了两息,到底点了头:"唔!回鄠县后看看能给你做什么吧。"
郑瑢重重地"嗯"了一声。
车轮还在转,咸阳的市声从帘外一阵阵漏进来。
车厢里的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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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坐着李斯一家三口的马车上。
车帘半垂,外面的喧嚣被隔掉大半。李斯夫人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怎么看你对那个韩沥这么客气恭敬?"她压低声音问,"他不是被坊间说成太后男宠了吗?"
"就算被叫做太后男宠也不妨碍他是个左庶长啊!"李斯斜了自家夫人一眼,语气里带出点恨铁不成钢,"人家避开我的车马直接先让我,难道我就能一走了之吗?"
"而且太后男宠——"他压着嗓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上一个太后男宠嫪毐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结果这个太后男宠不仅活的好好的,还泾阳,咸阳和鄠县各处跑!"
"你以为这太后男宠的传闻有多真?!"李斯越说越来气,"就算是真的,凭他现在的地位,在大王心中的宠幸和能力,他都远甚于我!不亲近,不还礼——那就是我真得罪他了!"
"那也不应该让由儿下车去见他啊!"李斯夫人还是不服气,声音里带着点怨,"你现在有大好的名声,显赫的前途,何必过于结交此人——你刚刚这是跟他结通家之好了!"
"妇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李斯叹了口气,没发火,反倒把语气放平了,"不管你们在街面上如何听到关于韩沥的谣言——都不可能由我了解得最透彻——因为韩沥入秦,是为夫一手操办的。"
"而他在大秦,在韩国,就是一方诸侯!"他一字一句,把这话钉死。
"啊!"李斯夫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他……他是诸侯?!可,他没名号啊!"
"没名号就不是诸侯了?!"李斯皱起眉头,"他有钱有人,有兵马和地盘,除了没名号,诸侯所需要拥有的一切他都有!"
"你当太后名号怎么来的?"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凑到夫人耳边,"我怀疑是大王生怕韩沥名声正,一旦有名号后,就是下一个吕不韦!因此故意让韩沥染上的。"
李斯夫人这回是真不敢吱声了,只拿手在胸口顺了顺气。
吕不韦这三个字,在眼下这当口,比什么都吓人。
虽然这位相邦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但那是因为他有错在先,但如果他早些年权倾朝野的时候……反正自家丈夫也是要靠吕不韦提拔才得以进朝堂的。
"将来为夫升官,理朝事,加官进爵……"李斯见她蔫了,语气缓下来,说起了体己话,"只要这韩沥心思还是这样,那我和他只能为友,不可为敌的。"
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有些话,他是不能跟妻子说的。
比如他其实很羡慕韩沥。
羡慕人家不要名声、不要那点虚的,照样活得自由自在。
为什么他能自由自在?因为人家有基本盘。
他李斯有什么?就靠秦王一个人赏饭吃。
秦王高兴了,他往上走;秦王哪天不高兴了,他连个退路都没有。
所以韩沥能让路,能让得那么坦荡。
他不行,他得处处争,处处攀,把自己死死绑在秦王这棵树上。
"那……那这样……"李斯夫人见丈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认了。
可话头一转,她摸着怀里李由的脑袋,眼里又亮了起来,"那这韩假丞说要给由儿送礼……不知道会是什么礼物啊?"
"唉!这个你就别管了。"李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心里其实清楚,自家这夫人小户出身,眼皮子浅是浅了点,可当初自己在上蔡当个小吏,又辞官跟着荀子求学,后来孤身来秦国谋生,哪一步不是她在后头默默撑着?
糟糠之妻,不能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把她的见识往上带一带。
想到这儿,他到底是补了一句:"韩沥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等着吧,不要小瞧他的这招。"
李斯夫人这才微微满意地点点头。
"哎呀!"李斯又叹了一声,像是说给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对于韩沥,一旦不能为友,就将是最恐怖的心腹大患啊。"
靠在母亲怀里的小李由眨了眨眼睛,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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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韩沥的两架马车停在了宫城门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宫墙上半是明黄半是阴凉。韩沥跳下车,走到后头那辆板车旁,伸手把盖着的厚布一把掀开。
三个圆滚滚的石头造物靠在一起,每个都有车轮大小,上盘下盘扣得严丝合缝——正是那三个石磨。
韩沥理了理衣襟,走到宫门守卫跟前,递上自己的印信,道明来意:求见大王,敬献新造物。
郎中户将接过印,翻来覆去验了一遍,又让一个郎卫把韩沥的口信复述无误,这才打发那郎卫快步往黄门方向去了。
韩沥退回道旁,和焰灵姬、郑瑢站在一处,等着黄门那边的回话。
六月的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带着股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砖石气。
郑瑢第一次离王宫这么近,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朱漆大门上瞟。
韩沥没看她,只望着宫门深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路风尘,谈不上歇气。
但把这三个石磨献上,再由嬴政来决定要不要送昌平君,要不要给太后捎上一个。
这些责任交出去后,韩沥这趟回来才算真正能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