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不少 (第2/2页)
很久,看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格是老的。」他说,「线细,收尾收得住。纸黄了,格也跟着黄——打格的手比纸还早。」
「比纸还早。」张德厚重复了一句。
「纸是行关前两年那一批。」邵文山说,「黄的匀,一册一个色。格打在纸黄之前。」
台阶上那盏灯的火苗稳了。张德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站直了,帽子在手里捏着。
「三十年前有人裁了一本册子。」他说,「打好格,一个名没写。」
「等着。」陆远说。
「等着。」
门框里头的蒲这时候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可台阶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我的册子,纸是我自己裁的,格是我自己打的,打了二十年。」他说,「他这一本,打格的时候我还没出那个院门。」
张德厚转过脸去看他。蒲把那只拢在袖筒里的手往里收了收。
「那卷纸呢。」陆远问。
「在褂子里。」后生侧了侧身。褂子前襟鼓着一道硬边,搁在里头的是那卷纸。他掀开前襟一角,露出来的东西外头缠着三道麻绳,绳子系的是死扣。
「几天了。」张德厚问。
「九天。」后生说,「一回没搁在地上。」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这一卷不拆。」后生说,「有人拿着纸来,就给他。」
张德厚没再往前走,隔着台阶看了那三道扣一会儿,退回来。
陆远把册子翻到最后,翻到第三十七页。第三十七页上有格、有名头留出来的那一道线,名字是空的,格底下的道也没划。
「这一页。」他说。
「那一家没人了。」后生说。
「你在人家台阶上站了半天。」
「站了半天。」
「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这一页,空着。」后生抬眼看他,「你们连这一句都知道了。」
「那是我们册上的话。」
「我主家教我说的。」
台阶上静下来。蒲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半寸,又收回去。
「谁教你主家的。」陆远问。
「我怎么知道。」后生说,「他只说,这一页空着,就不能划道。」
陆远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着封面。
「书归两个字,谁写的。」
后生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们要是肯换,我就说。」
「不换。」
「一张白纸。」后生说,「你们手上那张,一个字也没有。换一本三十六家的名,你们不亏。」
「不亏。」陆远说,「可那是三十六家的名,装在一个人兜里。你走得快,走得动,可你兜里装的是三十六个人的名,不是三十六个家的人。」
后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手上这本,格打在三十年前,道一条没有。」陆远说,「我们这本,格是二十年前打的,道划到今年。名是人的名,日子是人的日子。你主家要的是一张一张纸,我们要的是一家一家往后的日子。」
他站起来,把册子推回到后生怀里。
「你这本册子,我不收。那张纸,我也不换。」
「你们不再想想。」
「不用想。」陆远说,「三十六家,我一家一家自己走。名得他们自己写。」
后生把册子收起来,一只手按在褂子前襟那道硬边上,站起来,在台阶下头把裤腿上的土拍了两下。
「我走三十六家,走了九天。」他说。
「知道。」
「你们走了三天,三家。」
陆远没答话。
后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灯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在暗里。
「三十六家,谁先走完,谁的名就是那一家的。」他说。
「这句话也是你主家教的。」
「这句话不是。」后生说,「你们在纸铺里说的那句,药王阁记的是人不是铺子——那天我在街口站着,听见了。」
他转身走了。鞋底在青石板上敲了几下,往巷口去。
陆远站在台阶下头,看着那个人走进巷口的黑影里。他伸手把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抽出那张空白页,就着灯看了一眼:页脚上那个小号,四十八。
纸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把那张纸压回布包,扎好袋口。
马灯的光只照得到台阶下三级。第四级以下,都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