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一张 (第2/2页)
怕写错。」
陆远把那张纸折起来,从布包里取出页账,掀开第一页底下压的那两张。他把白纸搁进去,跟它们并在一处,又从兜里摸出笔,在账上写了一行:
城南,回春堂,白纸一张,无号,收。
写完他把笔咬在嘴里,拧上笔帽。
「记上了。」他说。
出门的时候快两点。对门做纸扎的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糊纸盒,竹签蘸浆糊,沿着盒角一压。
「周家那条帘子还挂着。」陆远站在门槛外头问,「前天那个后生,走的时候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老太太把手里的纸盒放下,想了一下。
「他问过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这家老太太的女儿,嫁到北边哪儿去了。」老太太说,「我说我不知道,那年她是坐车走的,也没留话。他就嗯了一声。」
陆远没动。
「他还问别的没有。」
「没有。」老太太说,「他把脚底下那块石头挪了挪,站得正一点,就走了。」
蒲在街对面等着,一只手拢在袖筒里。等他走过来,蒲才开口。
「他在找她家的人。」
「他在补那一页。」陆远说。
「咱们留着的空页,他也想要。」
「谁都想要。」陆远说,「那一页上有人。」
回到药王阁已经擦黑。关老头在扫院,扫帚一下一下贴着地皮。堂屋点了灯,裴先生坐在桌边上,账本翻开一页压着;邵文山在窗下摊着那张白纸,手里拿着块镇纸,压着纸的一角。
「看出来了。」陆远进门就问。
「看出来了。」邵文山说,「椒纸,严家的老纸。裁口带毛茬,刀不快,是自己裁的。」
「跟哪张一个手。」
「跟台阶上送来那张。」邵文山说,「页四十八。」
张德厚在里屋听见了,端着茶碗出来,把碗搁在桌上。
「三十年前裁册子的那把刀,跟这两天裁白纸的,是一把。」他说,「刀不快,磨也懒得磨。」
「那把刀在谁手里。」
没人说话。外头风过了院墙,把窗纸吹得一鼓。
「一家一张。」陆远把页账摊开,「他走三十六家,一家留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
邵文山把镇纸挪开一点。
「没格,没号。」他说,「起册的头一步是打格。他这一张,连格都没有。」
「这一张不是册页。」裴先生说,「是个空位。」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三十七家,一页一家,这是阁里那本册的老规矩。」裴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发下去的不是纸,是三十七个空位。空位搁在谁手里,谁心里就多一件事——我这上头,迟早得有个名。」
张德厚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把柄。」他说。
「把柄。」裴先生点头,「三十六张白纸散在三十六家,比一本册子还散得开。周家那一张,他没搁下。他要的不是当下写谁的名。他要的是各家心里那件事。」
蒲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背上那块圆疤露在灯底下。
「他那一本的格,别人替他打好。」他说,「我的格,我自己打了二十年。他要发一张,咱就收一张。」
「将计就计。」陆远把页账合上,「他一家一家发,咱一家一家收。收到哪天他那本册子成了本空账,名还是各家的名。」
外头起了风,后门那边响了两声。
关老头把扫帚立在墙根,走到后头去看。堂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听着后头的动静。
门闩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关老头提着马灯从后门进来,灯罩上那道裂缝把光撕开一条。
「后窗三下。」他说。
「人呢。」
「没人。」关老头说,「台阶上搁着东西。」
几个人走到了后头。台阶上搁着一卷东西,外头缠着三道麻绳,系的是死扣。绳子上的灰是干的,纸角上有一小片磨白的印子——那是被人一路抱在怀里,胸口上蹭出来的。
张德厚蹲下去看了很久,才伸手在那卷纸的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严老板自捆的那一卷。」他说。
「他走完三十六家,把它搁在这儿了。」陆远说。
蒲站在台阶下头,两只手都从袖筒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他一回没搁在地上。」他说,「九天,三十六家,都抱在怀里。」
陆远看着台阶上那一卷纸。
「他现在手上空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