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祁阳与林东 (第2/2页)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祁阳身上。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两秒。
但两秒里,他的目光从祁阳蹲下的位置移到那家药店的门口,从女人手里的药盒移到地上那三个装满湿药的纸箱上,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街对面是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招牌上的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面”字还能认出来。
一个男人坐在翻倒的冰柜上,面前摆着从泥里刨出来的锅碗瓢盆。
他手里攥着一只碗,用一块抹布在擦,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他的妻子在里面扫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又尖又利,一下一下地刮着耳膜。
男人看到领导们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站起来,碗还攥在手里,水从碗沿滴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打招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一泓朝他点了点头。男人也点了点头,然后又坐下了,继续擦他的碗。
再往前走,街角一棵梧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从家里搬出来的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铁架子生了锈,椅面上铺着纸板。
老人们沉默地坐着,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他们的脚边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双布鞋。
那就是他们从洪水里抢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个老人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搪瓷相框,玻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
他低着头看着相框,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阳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那些老人,看了一眼他们脚边的塑料袋。
他没有停,但步子比刚才轻了。
林东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的手里已经空了。那叠几十页的报告留在了考斯特上,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椅上。
他从京州到西城的路上翻了两遍,又背了两组数据,准备在视察过程中“自然地说出来”。但一路下来,没有人问他。
李阳每到一个点,问的都是孙建国,或者钱卫国,或者直接问祁阳。
在药店门口,李阳看了祁阳一眼,但没有问他。在小饭馆门口,李阳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但没有问他。在梧桐树下,李阳看了一眼那些老人,但没有问他。
林东像一个被遗忘在队伍末尾的影子。他的步子开始变慢了。
一开始是半步,后来是一步,再后来是两步。他从队伍的中后段,慢慢落到了最后面。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些,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在药店那里,如果李阳问他“受灾群众的药品缺口有多大”,他也能答出来。
他在报告里看过,西城全市药店四百七十三家,受灾三百八十九家,药品损耗约三百二十万元,慢性病药品缺口四十二个品种。他都记住了。但李阳没有问。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无用。
准备了,用不上。背了,没人听。他忽然想起费青峰昨晚说的那句话——“你一直在拿你的短处跟祁阳的长处斗。”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金融系统里,你准备好了数据,报表会说话。
地方主政,你准备好了数据,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人。
人不会看你的报表,人只看你蹲不蹲下来,看不看他的眼睛,擦不擦他手里的药盒。他没有蹲。而祁阳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