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被窝余温,灶底暗格 (第2/2页)
”秦川把画折好,“从没露过面的那个。”
“文静!”院子里传来许文静的喊。
众人出去。院后排水沟的芦苇丛里,许文静拽出一只雨靴。单只,右脚。靴筒里塞着一团油布。
油布展开。不是钱。一枚老铜哨。
阿六在院门口就僵住了。他一步一步挪过来,接过哨子,翻过来。
哨身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平”。
阿六的手开始抖。
“小平安。”他说不出整句话,“跟我一起站水柜的那个小学徒,叫小平安。后来渔行说他跟船出海,落了水。”
“落水那年他多大?”秦川问。
“十四。”阿六的喉咙里卡着东西,“十四。连橹都摇不稳。”
他捏着哨子,眼圈红了:“他咬着哨子站水柜的时候,还冲我笑过。管事一转身,他就冲我笑。”
秦川把前后的账对上了。掌灯的身边有个孩子,孩子有一枚刻着“平”字的哨。卖人的账上少了个死人的名字。
“他没死。”秦川说,“他在掌灯的身边,藏了十一年。”
灶台上三块贝壳。秦川蹲下去,又看了一遍朝向。不对。灯塔那条线是踩给人看的,贝壳的棱角冲着的,是另一个方向,村北。
他把贝壳朝向、红绳活扣的冲向、还有画上那句“等灯不亮了,就带我出海”摆在一块。
“老渡口。废弃船坞。”他说,“那条蛏子沟,退潮才露头,涨潮封死。他带着阿婆在那儿。”
周美玲一拍大腿:“那条沟的潮我门儿清!今夜子时前退到最低,能走人。一个时辰后回涨。”她越说越快,“沟底第三块黑礁有块松动的板子,底下能藏两条船,我小时候藏螃蟹用的,”
“藏螃蟹。”林秋月看了她一眼。
“那也是本事!”周美玲梗着脖子,“全村就我知道那条沟几时能走人!”
秦川分兵。“阿六、秋月,跟我去船坞。美玲守账本,文静守灶棚的饭账。今夜谁来说情、谁放火,都不许烧账。”
他把鱼镖往林秋月手里塞。林秋月没接镖,捏住镖尾的绳圈,套上他手腕,勒紧。
“镖绑你手上。”她说,“人跟我绑一块。少一个都不行。”
秦川低头看了看腕子,没解。
蛏子沟的滩泥没过脚踝。四个人踩着退潮的印子往北摸,潮声一阵一阵的。
走到半途,秦川抬手。
潮声的间隙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哨声。短的,只吹了半口。
阿六整个人钉在滩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学徒之间的暗号。”他嗓子发干,“意思是——我在,别声张。”
他活着。而且他知道今夜有人来。
船坞的黑礁板被秦川撬开。底舱里灶灰还温着,一盏渔灯没灭。桌上摆着三只碗,两只摆正,一只倒扣。
阿婆的红头绳缠在船钉上,打的正是洗衣账封页那种活结。
倒扣的碗底压着半页焦纸。老崔爹船图,另一半缺角。
周美玲把碗翻过来。碗底用炭划着一行字:
“灯亮到谷雨。阿婆在灯下,活的。想换人,拿你们手里那半页来换。明日谷雨,午时,潮平台。来一个人,别带镖。”
周美玲话音没落,远处,灯塔的灯忽然亮了。
亮得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秦川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今夜,没人上塔。”
潮水开始回涨了。蛏子沟,只剩半个时辰的路。
(第94章完)